喜欢一个人
当如霜的月色彻底浸透玉清殿那巍峨的檐角时,陆雪琪正踏着如星河碎影般斑驳的光影,在殿前广场缓缓踱步。她身姿轻盈,每一步都似踩在缥缈的梦境之上。
她云袖轻拂,那洁白的衣袖如流云般掠过白玉阑干。就在这一刹那,从虹桥的方向,忽然有一抹茜色的裙裾如灵动的蝴蝶般翩跹而来。与此同时,一位身着白袍的青年佩玉轻鸣,那声音清脆悦耳,与那茜色裙裾一同撞入陆雪琪的眼帘,打破了这夜的寂静。
她猛地停下脚步,刹那间,广袖竟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整个人已悄然隐匿于千年古树投下的浓重墨影之中,仿佛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抬眼望去,七颗星斗恰如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精准地悬于树梢之上。那清冷的光辉倾洒而下,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清晰地拓印在青石板上。少女发间那晶莹的冰珠,在星光的映照下流转着灵动的光芒,好似藏着无尽的秘密;而男子腰间那温润的玉环,与少女腰间银铃发出的清脆声响相互应和,交织成一曲悠扬动听的乐章,在这寂静的夜里悠悠回荡。
一片金黄的树叶悠悠飘过,轻拂过天琊剑那灵动的剑穗,发出簌簌的细微轻响,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缓缓停落在她紧绷的指关节上。
刹那间,右手掌心传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刺痛,她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指。微微垂眸,目光落去,只见半截断木剑正从她那雪白的广袖中探出一角,剑尖不偏不倚,正硌在掌纹交错的命门穴上。
那剑身的断口处,泛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浅褐色泽,宛如被悠悠岁月浸透的旧帛书,每一道纹理都似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带着一种沧桑而神秘的韵味。
那些褪色的木纹忽然扭曲起来,幻化成记忆深处那个瘦小身影——褴褛衣襟下千疮百孔的身体,却在他转身刹那碎作点点流光。
一声轻叹,似幽夜中飘零的花瓣,带着难以言说的怅惘,悠悠地从朱唇间逸出。她莲步轻抬,身姿婀娜,摇曳生花,缓缓朝着那弥漫着静谧气息的住处走去,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更添几分孤寂。
……
树影婆娑的庭院里,陆雪琪拢了拢被夜露沾湿的广袖,正欲推门,忽见檐角悬着的琉璃灯将一道纤影拉得老长。她驻足凝眸,但见文敏提着裙裾自月洞门闪身而入,发间还沾着几片后山的翠云松叶。
“师姐又去后山见宋师兄了?”陆雪琪倚着廊柱轻笑,月光顺着她素白衣襟流淌,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银霜。
文敏惊得倒退半步,手中绢帕险些落地:“雪琪!你...你怎知...”话音未落忽然醒悟,柳眉倒竖叉腰道:“好哇!你竟敢跟踪师姐!”
“咳,昨夜观星时无意瞥见的。”陆雪琪转开视线,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师姐放心,我不会告诉师尊的。”
“真的?”文敏凑近半步。
陆雪琪静立未语,眸光悠悠地落在文敏那晕着淡淡绯色的脸颊上,眼底满是懵懂与探寻。她樱唇轻抿,稍顷,才如幽谷黄莺初啼般,声音清泠中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软糯,缓缓启齿问道:“师姐,喜欢……一个人,到底是怎样一番滋味呀?为何你们总爱趁着这夜色如纱,悄悄地去会面呢?”
“嗯……”文敏微微仰头,嘴角噙着一抹甜蜜的笑意,声音轻柔似春日里的微风,“喜欢一个人呐,感觉就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可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间瞥见师妹陆雪琪那白玉般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薄红,那抹红晕在月光的映照下,宛如天边的一抹晚霞,煞是好看。文敏顿时杏目圆睁,眼中满是惊讶与好奇,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等等!”她快步走到陆雪琪身边,绕着她转了三圈,身上那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檀香披帛,随着她的转动轻轻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快说!我们那向来冷若冰霜的陆师妹,突然关心起男女之情,莫不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哪家公子得了我们雪琪的牵挂呀?”
“师姐莫要乱想。”陆雪琪轻启朱唇,那声音轻若飘羽,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消散在夜风之中。
文敏正欲开口追问,却瞧见师妹那如蝶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平日里执剑时稳如磐石的一双手,此刻竟在宽大的衣袖中微微发颤。文敏心头一紧,忽觉这夜露似乎愈发寒凉,赶忙伸手拽住陆雪琪的衣袖,拉着她往厢房走去,嘴里念叨着:“先进屋,莫要在这风口里站着了……”
文敏轻轻挽着陆雪琪的胳膊,将她拉进屋内,随后轻轻合上了房门。屋内暖黄的烛光摇曳着,映照在两人身上。文敏心里明白,师妹定然藏着什么秘密,可她并未急着追问,只是温柔地看着陆雪琪,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轻声说道:“喜欢一个人呀,就像是心里揣着颗种子,它会生根发芽,让你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他。哪怕是在梦里,他的身影也会如影随形,萦绕在你身旁……”
“时刻都将他放在心上吗?……”陆雪琪喃喃自语,文敏的一番话,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她微微蹙眉,眼神中满是迷茫,“我……对小哥哥,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应该……不是吧,我对他,只是想……找到他,然后报答他的恩情罢了,对,一定是报恩,仅仅只是报恩而已。”陆雪琪在心里不断说服着自己,可越是这样想,心中的那份纠结却越发浓烈。
她试图理清自己对小哥哥的情感,然而越是思索,就越是迷茫,完全弄不清自己对记忆中的小哥哥究竟怀着怎样一种情感。而当她想到或许这一辈子都无法再找到他时,心仿佛被无数根细针扎着,一阵阵地刺痛,那疼痛丝丝缕缕,蔓延至全身。
文敏原本见陆雪琪陷入沉思,正欲开口追问她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人,可话还未出口,便瞧见陆雪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紧接着,一抹刺目的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溢出。文敏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陆雪琪,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担忧:“师妹,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师姐啊!”
陆雪琪抬起手,轻轻捂住胸口,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师姐,我没事,许是累了,咱们歇了吧。”言罢,她脚步略显踉跄地朝着床榻走去。
文敏缓缓抬眼,望向窗外天边那轮残缺的月,清冷的光辉洒在大地上,更添几分寂寥。她又将目光投向床榻上已静静躺下的陆雪琪,只见师妹面色苍白如霜,眉宇间还隐隐带着化不开的愁绪。文敏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随后,她也缓缓卧上床榻,可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收不回来。在即将陷入梦乡之前,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种种疑问:究竟是谁,悄然走进了师妹的心房,却又如此狠心,伤得她这般痛苦?
......
一夜匆匆而过,晨钟余韵尚未散尽,通天峰已被初阳镀上金边。離字擂台前早已摩肩接踵,诸多观战弟子屏息凝望那道霜雪般的身影。陆雪琪脸色苍白,垂眸静立,天琊剑鞘流转的寒光在她素白衣袂间跃动,恍若冰魄凝成的谪仙。
“小竹峰陆雪琪,请师兄赐教。”清泠声线似碎玉落冰盘。
“风回峰彭昌。”彭昌喉结滚动,掌心沁出薄汗。他掐剑诀的瞬间,赤红剑芒骤然化作六丈火龙,鳞甲间暗涌的地火精魄将石砖炙成焦黑。观战人群如潮水般退开三尺,却见陆雪琪纤指结印,天琊出鞘刹那竟激出龙吟清啸。
霜蓝剑影劈开焰浪,火龙悲鸣着崩解成漫天星火。彭昌踉跄跪地呕出朱红,望着嵌入青石三寸的冰晶剑痕苦笑:“冰魄谪仙,天琊神剑...果然名不虚传。”
一招败敌,台下哗然如沸水炸开,几个年长弟子怔然低语:“九天神兵天琊神剑,没想到水月师叔竟...”话音未落,那道素白身影已翩然隐入松柏阴影,徒留满地霜华流转。
与之相对的坎字擂台,曾书书正苦着脸抛洒符箓。符箓化作三具黄巾力士傀儡将楚誉宏围困其间,接着又有符咒化成的金丝藤蔓缠住他手中剑锋。“楚师兄见谅啊!”他边退边从百宝囊摸出傅龙网,“家父非说我再偷懒就断我零用...”
楚誉宏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劈碎了第十张符咒。然而,就在他刚松口气的刹那,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如闪电般迎面袭来。他心中一惊,仓促间急忙举剑格挡,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后退之际仿佛还听见有人提醒他别踩“巽位”。
可谁能料到,他才刚退了两步,脚下突然升起一张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网状法宝,瞬间将他牢牢网住,动弹不得。楚誉宏拼命挣扎,试图挣脱这束缚,额头上青筋暴起,满脸都是不甘与焦急。
还没等他挣脱开来,一道散发着凛冽寒意的剑光已然抵在了他的眉心。那剑,正是名震天下的轩辕剑,剑身上流转的寒光,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而手持轩辕剑的曾书书,还一脸惋惜地摇头晃脑,长叹一声:“早劝您莫要踩巽位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誉宏的心头,直让他气得险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难看至极。
......
当日影悄然移过那光洁如玉的汉白玉阶,苍松道人广袖轻轻一扬,姿态潇洒从容。只见八强名册在他浑厚真元的灌注之下,瞬间浮现出璀璨夺目的金芒,光芒闪耀,映得周围一片明亮。苍松道人声若朗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今年大比着实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那些输了比试的弟子,也莫要妄自菲薄,你们皆是我青云门的中流砥柱,更是我悠悠正道降妖除魔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接下来,大家先休息一个时辰,之后便开始下一轮比试。”
一个时辰眨眼即逝。曾书书站在兑位战台上,指节无意识叩着腰间轩辕剑。对面艮位战台传来龙吟般的剑啸,那是齐昊正在施展雪舞冰霜,而他的对手却迟迟未见踪影。
就在他满心疑惑,不明白常剑为何迟迟不上台之时,裁判长老那洪亮如钟的声音陡然响起,震得他耳膜嗡嗡发麻:“长门弟子常剑,因上轮比试重伤未愈,主动弃赛!”
“这……这算怎么回事?就这样……就进入四强了?”曾书书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喃喃自语道。就在这时,台下风回峰弟子们炸开锅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从茫然失措中猛然惊醒。
曾书书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在台上手舞足蹈起来,那模样活像一只欢快的猴子。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高台上用力挥手,扯着嗓子大喊道:“爹,快看这里呀,儿子我进入四强了!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我的零用钱要给我翻倍啊!”
台下正欢呼着的风回峰弟子们,看到台上曾书书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顿时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
而高台上,曾叔常原本举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里的茶水都险些洒了出来。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无奈地别开脸去,眼不见为净。
云海广场上惊呼声此起彼伏。震字台上,陆雪琪素白广袖迎风鼓荡,纤指翻飞如蝶,九霄云层应诀翻涌。段雷周身雷蛇狂舞,灵剑化作虬龙,挟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
天琊剑芒如银河倾泻,与紫电狂龙轰然相撞。刹那间数十丈青石台裂纹蛛网般蔓延,爆裂的电火花在空中凝成灼目莲华。七次惊天动地的碰撞震得观战弟子耳膜生疼,却见段雷踉跄后退三步,剑锋插入石隙方才稳住身形。
陆雪琪飘然落地时,冰眸深处泛起涟漪。这位向来冷若霜雪的仙子竟首次拱手还礼:“段师兄的七重惊雷,当真了得。”段雷抹去唇角血痕洒然一笑,抱拳时袖口焦痕犹在:“能与青云千年第一天才切磋,段某三生有幸,收获良多。”
观战人群沸腾如潮,一白发老者抚须长叹:“不想段师侄竟将惊雷剑诀修至七重!可惜这世间少有的雷系剑诀却是残本”年轻弟子们仰望空中尚未消散的雷云剑痕,恍惚见得祖师演武的残影。最激动的莫过于小竹峰女修们,她们攥紧彼此的手,眼中倒映着那道凌霜傲立的身影。
金阳为战台镀上鎏金,断裂的青石板缝隙里,一株碧草顽强探出新芽。这场比试没有败者,只有两柄绝世锋芒在碰撞中照见彼此的道心。
震字台上战至落幕时,其余两座擂台同样迸射冲天华光。艮字台处寒潮翻涌,齐昊手中湛青长剑卷起万重霜华,剑锋所指竟在半空凝出六棱冰晶。对手祭出的赤焰宝珠在冰雾中左冲右突,每每相撞便炸开红蓝交织的灵气漩涡,灼热气浪与刺骨寒流交替肆虐,将青石地面灼出蛛网裂痕。
“破!”齐昊忽然腾空三丈,剑锋倒悬引动天穹,百道冰魄剑气如天河倒泻。火珠应声碎裂的刹那,他踏着纷扬冰晶飘然落地,衣袂未染半分尘埃。道玄抚须赞道:“寒霜剑意已臻化境,苍松师弟教徒有方啊!。”苍松听闻道玄的称赞,眼中光芒一闪,笑而不语。
離字台却是另一番气象。林惊羽负剑而立,周身三尺竟无半点灵力波动。当对手的玄铁重剑裹挟风雷之势劈来时,他倏然化作九道残影,龙吟剑出鞘的刹那,一百零八道剑气织成天罗地网。重剑劈在虚空处震裂青石,而青锋已点在对手咽喉三寸。
台下忽然鸦雀无声——原来方才剑气纵横时,林惊羽竟用剑风在地面上刻出太极两仪图。朝阳穿透渐散的烟尘,照得他手中古剑"斩龙"泛起苍青龙纹,恍若真有神物苏醒。
暮霭沉沉,天际渐渐染上了一抹幽蓝,宛如夜幕轻启的序章。苍松立于高台之上,声若洪钟,缓缓而有力地宣告:“四强之席,已然尘埃落定。他们分别是——小竹峰陆雪琪;龙首峰齐昊;同脉龙首峰林惊羽;以及风回峰曾书书。今日之战,暂且告一段落,诸君且归,养精蓄锐,明日再来分个乾坤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