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伦敦,天黑得很晚。
纪以宁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还是亮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六月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不凉,带着一点青草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江屿的消息:“下来。”
纪以宁站在工作室门口,往下看了一眼。
街道对面,江屿站在那里,一只手牵着两根牵引绳。小钱端正地坐在他左边,七月趴在他右边,两只狗都看着纪以宁的方向。
纪以宁嘴角动了动,下楼。
走到门口,小钱先站起来,尾巴轻轻摇了两下。七月也爬起来,在纪以宁腿边蹭了一圈。
“等多久了?”纪以宁问。
“刚来。”江屿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给你带的。还没吃吧?”
纪以宁接过来,是一份沙拉和三明治。还温的。
“去哪吃?”她问。
“河边。”江屿说,“今天天气好,走走吧。”
他们往河边走。小钱走在纪以宁左边,七月走在江屿右边。两只狗都已经习惯了这个队形,谁也不抢谁的位置。
路上人不多。六月的傍晚,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该出来玩的还没出来。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小钱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河边到了。泰晤士河在傍晚的光里是灰蓝色的,水面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一闪一闪的。对岸的建筑在夕阳里变成剪影,只能看见轮廓。
他们找了张长椅坐下。纪以宁打开袋子,开始吃三明治。江屿在旁边坐着,没吃,就看着河面。
“你不吃?”纪以宁问。
“吃过了。”江屿说,“在等你的时候吃的。”
纪以宁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肉的,有生菜和番茄,酱汁有点酸,但挺好吃。
小钱趴在她脚边,头搁在前爪上,偶尔抬眼看看她。七月已经跑到旁边的草地上打滚去了,滚完站起来抖抖毛,又跑回来趴下。
“最近忙吗?”江屿问。
“还行。”纪以宁说,“接了三个新客户,都是秋装。”
“累不累?”
纪以宁想了想:“还行。”
江屿笑了一下,没再问。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开始出现橘红色,把云染成淡淡的粉色。河面上有船经过,慢悠悠的,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水痕。
纪以宁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收进袋子里。江屿伸手接过去,放在自己那边。
“喝水吗?”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纪以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刚好。
天越来越暗了。橘红色变成深紫色,深紫色变成灰蓝。河对岸开始亮起灯,一点一点的,先是几个,然后越来越多。
“你知道吗,”江屿忽然开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太一样。”
纪以宁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还是看着河面。
“那天在教堂,你站在最后一排。”他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站在光里,但又好像不在。”
纪以宁没说话。
“后来加了你微信,你回‘嗯嗯’。”他笑了一下,“我就想,这人真难聊。”
纪以宁嘴角动了动。
“但就是想聊。”他继续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想。”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六月傍晚的风就是这样,白天是暖的,太阳一落就开始凉。
“江屿。”纪以宁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她。
“你知不知道,”纪以宁说,“我这个人很难搞。”
江屿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会说话。不会撒娇。不会哄人开心。”纪以宁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一个人待着。有人靠近就想躲。”
她顿了顿。
“你想好了?”
江屿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想好了。”他说,“从第一天就想好了。”
纪以宁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天快黑了。河对岸的灯越来越密,连成一片光带。有游船经过,船上亮着彩灯,隐约能听见音乐声。
“嘭——”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纪以宁抬头看。天边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像菊花一样散开,然后慢慢落下。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绽放。
“今天有烟花?”纪以宁问。
“嗯。”江屿说,“夏季音乐节,最后一天。”
他们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亮,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小钱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七月倒是很兴奋,冲着烟花叫了两声,被纪以宁拉了一下牵引绳,才安静下来。
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了。
很大,很高,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几乎照亮了整个河面。花瓣一层一层往外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变成无数颗星星,慢慢往下落。
纪以宁看着那朵烟花。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动。
那只手握得轻轻的,像是怕她抽开。
她转过头。
江屿也在看她。烟花的余光在他眼睛里闪烁,亮亮的,忽明忽暗。
他凑过来。
很慢,慢到纪以宁可以躲开。
但纪以宁没有躲开。
他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烟花刚好落尽。周围突然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是下一波烟花开始了。
他的唇是温的,带着一点点夏天傍晚的温度。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纪以宁闭上眼睛。
耳边是烟花炸开的声音,一朵接一朵。远处有欢呼声,有人在喊“哇”,有人在鼓掌。河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硝烟的味道。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有点凉,但很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
睁开眼睛,他就在面前,很近。烟花的亮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纪以宁。”他叫她,声音有点低。
“嗯?”
“我喜欢你。”
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各种颜色。河对岸的欢呼声一阵一阵的,混在烟花的声音里,听不太清。
纪以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声那种,很轻,但很开心。
“就这?”他问。
纪以宁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就这。”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的。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从胸膛传到她耳边。
小钱在脚边动了动,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七月凑过来,在两个人腿边蹭了一圈,然后跑开去追自己的尾巴。
烟花还在放。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亮。
纪以宁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烟花。
六月的伦敦,夏天,河边,烟花,还有一个人抱着她。
她闭上眼睛。
“江屿。”
“嗯?”
“我也是。”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最大的一朵,金色的,炸开的时候几乎照亮了整个天空。花瓣一层一层往外散,像雨,像星,像所有好的东西一起落下来。
烟花落尽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但河对岸的灯还亮着,一串一串的,像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