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以宁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亮带。纪以宁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

楼梯还是那么窄，踩上去还是会响。走到一半，听见楼下有动静——有人在翻东西，纸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转过楼梯角，她看见了。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好几个银色的耳圈。她正低头拆一个纸箱，从里面往外拿东西——像是新到的床单或者毛巾。

听见脚步声，女孩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九岁左右。浅棕色的眼睛，在早晨的阳光里亮亮的。她看着纪以宁，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纪以宁脸上。

“Morning.”女孩说。声音有点懒，但很清晰。

“早。”

“Morning.”纪以宁回了一句。

女孩把手里那叠床单放下，双手撑在柜台上，微微前倾，看着纪以宁。

“You're the London girl.”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就是伦敦来的那个。”

纪以宁点了点头。

“My grandmother told me.”女孩说，“She's out today. I'm in charge.”

“我奶奶跟我说了。她今天出门，我负责。”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为自己“负责”这件事挺满意。

“I'm Eliora.”她说，“Eliora Miller. But everyone calls me Eli.”

“我叫艾莉儿·米勒。不过大家都叫我艾莉。”

“Jining.”纪以宁说。

“Jining.”艾莉儿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准，“That's pretty.”

她看着纪以宁，目光还是那么直接，不躲不闪。

“You going out?”她问。

“你要出门？”

“Maybe.”纪以宁说，“Walk around.”

“可能吧，随便走走。”

艾莉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她真的很高，穿着黑色紧身牛仔裤和马丁靴，站在那里又高又瘦，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杆标枪。

“I'll come.”她说。

“我也去。”

她拿起柜台上的黑色皮夹克，披上就走过来，完全没有“你愿不愿意”这个环节。

纪以宁看着这个完全不客气的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着她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四月的澳洲，秋天，但阳光还是暖的。艾莉儿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等纪以宁跟上。

“This way.”她指了指主街往镇外的方向，“Less people.”

“这边，人少。”

她们往那边走。路两边是些小店，有些已经开门了，有些还关着。艾莉儿走得不快不慢，刚好是纪以宁能跟上的速度。

“So,”艾莉儿开口，“You're a designer?”

“所以，你是设计师？”

“Yes. Clothes.”

“嗯，服装设计。”

“Cool.”艾莉儿说，“I can't sew to save my life. My grandma tried to teach me once. It was a disaster.”

“酷。我缝东西能把自己缝死。我奶奶教过我一次，灾难。”

纪以宁嘴角动了动。

“How old are you?”艾莉儿问。还是那种直接到不行的问法。

“你多大？”

“二十二。”

“Same as my cousin.”艾莉儿说，“She's in Melbourne. Studies art too. Painting.”

“跟我表姐一样大。她在墨尔本，也学艺术的。画画。”

纪以宁点了点头。

走了一段，纪以宁忽然想起什么，问：“You run the hotel?”

“你开的旅馆？”

艾莉儿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得意，是那种“说来话长”的意思。

“Family thing.”她说，“My grandma owns it. My dad wants me to take over someday.”

“家里的事。我奶奶的。我爸想让我以后接手。”

“You want to?”

“你想吗？”

艾莉儿耸了耸肩：“Not really. But he's paying for my uni, so... you know.”

“不太想。但他给我付学费，所以……你懂的。”

纪以宁没说话。她懂。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小店，比主街上的那些有意思——有一家门口挂着彩虹旗的咖啡馆，有一家卖各种奇怪植物的花店，还有一家……

纪以宁停下了。

那家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动漫周边。海报、立牌、徽章、挂件、毛绒玩偶，挤得满满当当。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画着一个穿魔法袍的女孩，手里拿着法杖，背景是星空。

艾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You like this stuff?”她问。

“你喜欢这个？”

纪以宁想了想：“Sometimes.”

“有时候。”

“Let's go in.”艾莉儿说，已经往门口走了。

店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紫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水晶球形状的挂件。推开门，一股香气飘出来——是那种线香的味道，混着纸张和塑料的气味。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都是货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周边。中间还有几个展台，摆着一些更精致的东西——手办、画集、限量版的徽章套装。

艾莉儿一进去就眼睛亮了。

“Oh my god.”她快步走向一个货架，“Look at this.”

纪以宁走过去。那是一个专门的货架，全是同一个系列的东西——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短发女孩的角色。立牌、徽章、亚克力挂件、明信片，全都是她。

“This is my favourite.”艾莉儿拿起一个立牌，上面那个女孩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点笑，眼神很酷，“She's dressed as a boy in the show. But she's a girl. So cool.”

“这是我本命。剧里她女扮男装，帅死了。”

她把立牌举到纪以宁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纪以宁看了看那个角色。确实很帅，那种雌雄莫辨的帅。

艾莉儿已经拿起旁边的小篮子开始往里面扔东西了。那个立牌，三个不同姿势的徽章，一个钥匙扣，还有一个亚克力挂件。

“You getting anything?”她问纪以宁。

“你不买点吗？”

纪以宁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这家店东西真多，好多她都没见过。走到一个货架前，她停下来。

那是一个专门卖各种徽章的架子。密密麻麻挂满了，什么角色都有。纪以宁的目光扫过去，停在一个上面。

那是一个很小的徽章，银色的底，上面的人白色的发丝落到腰里，白色衣服拿着剑，帅极了。

当然，这就是纪以宁喜欢很久的凌昱立牌

纪以宁就是多看了两眼。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个徽章摘下来。

“This one?”艾莉儿问。

“这个？”

纪以宁点了点头。

艾莉儿看了看那个徽章，又看了看纪以宁。

“Suits you.”她说，“Quiet. Pretty. A bit mysterious.”

“适合你。安静的，好看的，有点神秘。”

纪以宁没说话，接过那个徽章。

她们继续逛。艾莉儿又拿了一个立牌，一个文件夹，还有一个限量版的徽章套装。纪以宁又拿了一个挂件——是一个水晶球形状的，里面有一朵干花。

走到收银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看手机。看见她们过来，放下手机站起来。

艾莉儿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收银的女孩一件一件扫码，偶尔看一眼艾莉儿，又看一眼纪以宁。

“That's forty-three fifty.”收银女孩说。

“一共四十三块五。”

艾莉儿付了钱，把东西装进一个紫色的纸袋里。轮到纪以宁，她拿出那两个小东西。

“Eight ninety.”收银女孩说。

“八块九。”

纪以宁付了钱，接过那个小小的纸袋。

走出店门，艾莉儿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晃了晃。

“Best day this week.”她说，“New stuff.”

“这周最开心的一天。新谷子。”

纪以宁看着她。阳光照在艾莉儿脸上，把她笑得发亮。十九岁，喜欢动漫，喜欢女扮男装的角色，被爸爸安排接手家里的旅馆但不太想，遇到一个同样喜欢这些的人就开心成这样。

“You're staring.”艾莉儿忽然说，转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你在看我。”

纪以宁移开目光。

“It's okay.”艾莉儿说，“I stare too. You're nice to look at.”

“没事，我也看你。你挺好看的。”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大，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纪以宁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小纸袋。里面那个狐狸徽章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往回走的路上，艾莉儿一直在说那个动画。说那个女扮男装的角色有多帅，说剧情有多虐，说她为了买周边吃了多少天泡面。纪以宁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走到旅馆门口，艾莉儿停下来。

“I'm working the front desk all week.”她说，“If you want company again, just come down.”

“这周我都看前台。如果你想找人陪你，就下楼。”

纪以宁点了点头。

艾莉儿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纪以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紫色的纸袋。袋子上印着一只黑猫，坐在一堆水晶球中间。

风吹过来，还是暖的。

她们推门进去。

艾莉儿没回前台，直接跟着纪以宁上楼了。

纪以宁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回头看了艾莉儿一眼。艾莉儿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个紫色纸袋，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You want to see my room?”纪以宁问。

“你想看我房间？”

“Yes.”艾莉儿说，答得理所当然。

纪以宁推开门，让她进去。

房间不大，但被纪以宁收拾得很整齐。床上被子叠好了，床头柜上放着那本英文书，窗台上摆着昨天买的那个水晶球挂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

艾莉儿走进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先看了看窗外的山景，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书，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凌昱”摆件上上。

“You already put it there.”艾莉儿拿起水晶球看了看，“Looks nice.”

“你已经摆上了。挺好看的。”

纪以宁嗯了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声。

过来一会，艾莉儿跟纪以宁打完招呼迎接新的客人了。

纪以宁坐在床上看着夕阳，慢慢睡去。只是手机上某个人还在发消息。

第九十八章摆件，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