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的晨钟惊起一群飞鸟,虞书欣从浅眠中惊醒。这是她在这里的第三天,背上的鞭伤已经结痂,但十指依然肿胀疼痛。她第一时间摸向枕下的半块玉佩——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她那个可怕的传闻:张凌赫死了。
"小姐,该换药了。"小翠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虞书欣沉默地坐起,任由小翠解开她背上的绷带。药膏接触到伤口时,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肉体的疼痛算什么?心里的空洞才是真正的折磨。
"有...新消息吗?"她低声问,尽管知道答案会再次撕裂她的心。
小翠的手顿了顿:"韩统领派人来说,在北郊山谷找到了激战的痕迹,还有...一具被狼啃食过的尸体,穿着将军的铠甲。"
虞书欣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她不相信。那个在月下承诺"无论你在哪个时代,我都会找到你"的男人,不会就这样死去。
"小姐..."小翠声音哽咽,"您哭出来吧,别憋着。"
虞书欣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梨树上。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极了那个与张凌赫共处的夜晚。她突然站起身,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
"给我拿笔墨来。"
小翠吓了一跳:"小姐要写字?可您的手..."
"快去!"
片刻后,虞书欣用缠着纱布的手艰难地握住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小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这...这太危险了!"
虞书欣吹干墨迹,将纸条折好:"送去给韩青的妻子,她知道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既然李瑾想要我的命,那我就亲自送上门去。"
"您疯了!李瑾会杀了您的!"
"不,"虞书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会'救'我。"
她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消瘦的脸上,颈间的玉坠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那道裂痕又扩大了些许。
"张凌赫用生命保护我,我不会让他的牺牲白费。"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要让李瑾付出代价。"
三日后,皇宫正举行皇帝的六十寿宴。大殿上歌舞升平,百官朝贺。李瑾坐在皇帝下首,面带得体的微笑,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突然,殿外一阵骚动。侍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进来。
"陛下!抓到一个擅闯宫禁的奸细!"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庞。大殿上一片哗然——正是失踪多日的"苏玥"!
李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他起身拱手:"父皇,此女正是儿臣之前提过的敌国细作。儿臣请旨亲自审问。"
皇帝面色阴沉,刚要开口,那女子却突然挣开侍卫,扑倒在地:"陛下明鉴!民女冤枉!民女有重要情报禀报!"
李瑾厉声喝道:"大胆!拖下去!"
"慢。"皇帝抬手制止,眯起眼看着地上的女子,"你有什么话说?"
虞书欣抬起头,泪流满面:"民女确实隐瞒了身份,但绝非敌国细作。民女之所以逃亡,是因为发现了三殿下谋反的证据!"
大殿上一片哗然。李瑾脸色大变:"胡言乱语!父皇,此女显然是在挑拨离间!"
"是吗?"虞书欣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三殿下与北方戎族首领的密信,约定在陛下寿宴之日里应外合,发动政变!"
李瑾面如死灰:"伪造!这绝对是伪造的!"
皇帝示意太监取来信件,仔细查看。随着阅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瑾儿,这上面的印鉴,你作何解释?"
"儿臣冤枉!"李瑾跪倒在地,"这必是张凌赫那逆贼的阴谋!他勾结此女,意图陷害儿臣!"
"张凌赫已经死了!"虞书欣厉声打断,"被你设伏害死的!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北郊山谷查看,那里还有你派去的杀手的尸体!"
朝堂上乱作一团。大臣们议论纷纷,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李瑾突然暴起,拔出佩剑直指虞书欣:"贱人!我杀了你!"
虞书欣不躲不闪,反而迎上前去:"杀了我,证据也不会消失!韩青将军已经带兵去你府上搜查了!"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虞书欣胸口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李瑾手腕。他惨叫一声,佩剑当啷落地。
"护驾!有刺客!"禁军统领大喊。
大殿门窗突然同时破裂,数十名黑衣人涌入。但他们并非刺杀皇帝,而是与禁军交战起来。混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冲破重围,直奔虞书欣而来。
那人满身血污,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但虞书欣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眼睛,她永远不会认错。
"张...凌赫?"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来人没有回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
他们在一片混乱中冲出大殿。身后传来李瑾歇斯底里的吼声:"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张凌赫拉着虞书欣在宫殿复杂的廊道中穿行,动作敏捷得不像重伤之人。但虞书欣能感觉到,他的手心滚烫,呼吸粗重,显然是在强撑。
"你还活着...我就知道..."虞书欣边跑边哽咽道。
"别说话,保存体力。"张凌赫声音嘶哑,"前面右转有个密道。"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走廊,张凌赫推开一幅壁画,露出后面的暗门。两人钻进去,暗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黑暗中,张凌赫点燃一支火折子,照亮了一条向下的石阶。
"这是..."
"通往城外的密道。"张凌赫简短解释,"先帝为防政变修建的。"
密道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张凌赫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沉重。虞书欣扶住他,摸到一手黏腻——是血。他的背部已经被鲜血浸透。
"你伤得很重!我们必须停下来处理伤口!"
"不能停。"张凌赫咬牙道,"李瑾很快会发现密道。"
他们艰难地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尽头透出的微光。张凌赫推开伪装成岩石的暗门,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远处,夕阳正在西沉。
"这是...城西的荒山?"虞书欣认出了地形。
张凌赫点点头,突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虞书欣慌忙扶住他,这才看清他的伤势——背部有三处箭伤,其中一处靠近心脏,只是简单包扎过,现在又裂开了,鲜血不断涌出。
"天啊..."她撕下衣袖,试图按压止血,"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张凌赫指向树林深处:"那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
半拖半扶,他们终于来到那座破败的小庙。庙门歪斜,屋顶漏风,但总算能暂时遮风避雨。虞书欣小心地帮张凌赫躺下,然后四处寻找可以生火的东西。
"别...生火..."张凌赫虚弱地制止,"会...暴露..."
虞书欣只好作罢,回到他身边。借着最后的天光,她看清了他惨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这哪里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分明是个重伤垂死的病人。
"水..."她慌乱地四处张望,"附近应该有溪流..."
"别...离开..."张凌赫抓住她的手腕,"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虞书欣跪在他身边,泪水模糊了视线:"不,你不会死的...我还没告诉你...我..."
"我知道..."张凌赫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来自...未来...我早就...猜到了..."
虞书欣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
"从你...说出'细菌'...那天..."张凌赫的嘴角微微上扬,"还有...你教我的...那些游戏...都不是...这个时代的..."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张凌赫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我...爱上了...你的不同..."
虞书欣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张凌赫轻抚她的头发:"玉坠...怎么样了?"
虞书欣取出颈间的玉坠,惊讶地发现裂痕已经蔓延到整个表面,内部隐约有蓝光流动:"它...变得更糟了。"
"时间...快到了..."张凌赫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必须...回去..."
"不!我不走!"虞书欣紧紧抓住他的手,"我不能丢下你!"
"听我说..."张凌赫艰难地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无论...你在哪个时代...我都会...找到你..."
虞书欣将自己的半块与之拼合,严丝合缝。就在两半玉佩合一的瞬间,玉坠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将整个庙宇照亮。光芒中,虞书欣恍惚看到了现代的景象——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光芒很快消退,玉坠上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张凌赫的脸色却更加苍白了。
"他们...来了..."他突然警觉地看向门外。
虞书欣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犬吠声。追兵到了。
"走..."张凌赫试图坐起,"后门...有条小路...通向河边..."
"一起走!"虞书欣坚决地扶起他。
"我只会...拖累你..."张凌赫摇头,"我留下...拖延时间..."
"不行!"虞书欣声音颤抖,"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张凌赫看着她倔强的表情,突然笑了:"还是...这么固执..."他勉强站起身,"好...一起..."
他们从庙后的小路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夜色已深,月光被云层遮挡,只能摸索前行。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隐约可见。
张凌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越来越慢。突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虞书欣拼命拉住他,两人一起滚下山坡,最终停在一处平缓的草地上。
"张凌赫!张凌赫!"虞书欣拍打着他的脸。
他微微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对不起...我...坚持不住了..."
"不,不要这样..."虞书欣泪如雨下,"你说过会找到我的...你不能食言..."
张凌赫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再触摸她的脸,却在半途垂落。他的瞳孔开始扩散,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听..."他突然说,"水声..."
虞书欣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确实传来潺潺水声——是那条小河!如果他们能渡河,或许就能摆脱追兵!
"再坚持一下!我们快到河边了!"她试图扶起张凌赫,却发现自己根本搬不动他高大的身躯。
张凌赫微微摇头:"你...走吧..."
"绝不!"
追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虞书欣绝望地环顾四周,突然看到河边系着一条小渔船!天无绝人之路!
"有船!我们得救了!"她欣喜若狂,再次尝试扶起张凌赫,"求你了,再坚持一下!"
张凌赫似乎被她的坚持打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子。虞书欣架着他,一步一步向小船挪去。每一步都像是酷刑,但她咬牙坚持着。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河岸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深深扎入虞书欣脚边的泥土。
"在那里!"追兵的喊声传来。
虞书欣顾不上回头,拼尽全力将张凌赫推上小船,然后解开缆绳,自己也跳了上去。船刚离岸,又一支箭射来,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她忍痛抓起船桨,拼命划向对岸。追兵在岸边勒住马匹,咒骂着射来更多箭矢,但夜色掩护下,大多落入水中。
终于,小船到达对岸。虞书欣精疲力竭地拖出已经昏迷的张凌赫,躲进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追兵暂时过不了河,他们安全了...暂时。
"张凌赫..."虞书欣轻拍他的脸,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的呼吸几乎停止,脉搏微弱得难以察觉。
虞书欣崩溃地抱住他,泪水无声滑落。玉坠在她胸前剧烈发烫,蓝光透过衣料隐约可见。她绝望地仰头望天,不知向哪位神明祈祷。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姑娘,需要帮忙吗?"
虞书欣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白发老翁站在芦苇丛中,手持鱼竿,像是夜钓归来的渔夫。但在这种时刻出现在这种地方,未免太过巧合。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
老翁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发光的玉坠上:"我是能帮你做选择的人。"
"什么选择?"
"留下与他共赴黄泉..."老翁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或者独自回到来处。"
虞书欣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老翁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时间不多了。玉坠下次发光时,就是你必须选择的时刻。"
虞书欣低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张凌赫,又摸了摸濒临破碎的玉坠。她终于明白,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