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落满后院时,沈知微已能闭着眼解开三重密信。韵允考较她时,总爱用些刁钻的题目——比如用商号账本的数字编出联络暗语,或是从戏文唱词里拆解出藏匿地点。
“这出《长生殿》的唱词,”韵允指着纸上的句子,“哪句藏了接头时辰?”
沈知微指尖点在“夜半无人私语时”上:“子时。‘无人私语’是说禁声,对应暗语里的‘静候’。”她顿了顿,补充道,“账本上记着‘三更添炭’,炭字拆成‘山’与‘灰’,山为三,灰属火,合起来也是子时。”
韵允隔着面纱笑了,递过一支银簪:“这是‘听竹’的信物,明日起,你去前堂听差。”
前堂比后院暖得多,却更像个精致的牢笼。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们捧着茶盏谈诗论画,袖口却藏着沾血的密令。沈知微扮作添茶的侍女,垂着眼帘听着,将那些人名、地名记在心里,回去后就着油灯转译成暗号,刻在床板的缝隙里。
有次吏部侍郎来密会,沈知微添茶时,瞥见他腰间玉佩的纹路——和那晚闯进沈府的领头官爷佩的一模一样。她指尖一抖,茶水溅在对方袖口,换来一记冷眼。
“毛手毛脚的。”侍郎拂袖时,腕间露出道浅疤。
沈知微低着头退出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认出那道疤——奶娘曾说过,当年爹救过的一个侍卫,手腕被劫匪砍过,就是这样的月牙形。原来沈家的忠仆,早成了背主的豺狼。
夜里去见韵允,她把这事说了。韵允正在调胭脂,丹红的粉末落在白瓷盘里,像摊开的血:“想动他?”
“想。”沈知微的声音发紧,指甲又掐进了旧伤里。
“他明日会去醉春楼,”韵允把调好的胭脂推给她,“用这个。”胭脂里掺了些无色无味的药,能让玉佩的纹路在烛火下显露出暗记。
第二天,沈知微跟着“听竹”的姑娘们去醉春楼送胭脂。侍郎果然在雅间里,正和人低声说着什么。她假装失手打翻胭脂盒,红色的膏体溅在他玉佩上,趁他皱眉擦拭时,飞快地记下了暗记的形状——是个“沈”字,被划了三道叉。
回去后,她把暗记画给韵允看。韵允盯着那图案看了半晌,忽然道:“你爹当年,是不是藏了本账册?”
沈知微一愣:“奶娘说过,爹有本记着官员贪腐的账册,藏在……”她忽然想起什么,“藏在《论语》的夹页里!”
“那本账册,”韵允的声音沉了下去,“就是他们杀你全家的原因。”
雪下得更大了,石屋的窗棂上结了层冰。沈知微摸出怀里那半块带星纹的石子,指尖抚过冰凉的凹痕。她终于明白,昭雪印不只是报仇的刀,更是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摊在太阳底下晒。
“我要找到那本账册。”她抬起头,眼里的火不再是莽撞的烈,而是经了霜雪的韧。
韵允看着她,缓缓摘下面纱。那是张布满疤痕的脸,却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平静:“我当年,也是‘素十七’。”她指着自己的眼角,“这疤,是替先皇藏遗诏时被烫的。”
沈知微怔住了。
“昭雪印,”韵允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伤口传过来,“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把伤疤当勋章的人。”
那天夜里,沈知微做了个梦。梦里奶娘还在,笑着给她梳辫子,说她的眼睛像沈家后院的星子。她摸了摸怀里的石子,忽然觉得那些星星的影子,不仅在石子上,更在每个要活下去的人眼里。
雪停时,她换上了身新的素衣,木牌上的“素十七”被磨得发亮。前堂传来消息,吏部侍郎被人揭发贪赃枉法,抄家时搜出了带血的账册——那是韵允让人仿造的,真正的账册,还在等沈知微亲手找出来。
她捧着那支“听竹”银簪,站在晨光里,看着后院的孩子们开始新一天的识字课。有个小姑娘在学写“生”字,笔锋歪歪扭扭,却透着股不肯断的劲。
沈知微忽然笑了。原来沉下去的火,不是灭了,是在土里生了根,等着某天破土而出,烧得更旺。而她的路,才刚走到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