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袖口蹭到的尘土,在舌尖漫开一股铁锈味。这味道和昨夜沈府石板路上的腥甜重叠——奶娘倒在她身前时,咳在她发间的血是热的,此刻却像结了冰,冻得她牙齿打颤。
“我要成为昭雪印。”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声音却硬得像块石头。
韵允隔着面纱打量她,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昭雪印的门槛,比你想象的高。”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一个面无表情的婆子立刻走上前,“带她去后院,领‘素十七’的木牌。”
后院的石屋比沈府最破的柴房还要阴冷。十几个孩子挤在草堆上,眼神空得像枯井,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沈知微接过刻着“素十七”的木牌,冰凉的木头贴着锁骨,让她忽然想起奶娘最后推她进地洞时,那只手的温度——粗糙,却暖得能焐热寒冬。
“素胚”的日子是从鸡叫头遍开始的。天还没亮,管事的鞭子就抽在石墙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起来!识字课迟到的,没早饭吃!”
先生教的第一个字是“死”,用三种暗号写在泛黄的羊皮纸上。“记不住的,”他敲着戒尺,目光扫过一张张稚气的脸,“就用自己的血写一遍。”沈知微把那扭曲的符号刻在心里,指尖在草纸上画了又画,直到晨光透过石窗照进来,把纸上的墨迹映得发白。她忽然想起爹教她写“知微”二字时说的话:“字要藏锋,人要知底。”原来这道理,在这里也一样。
午时的拳脚课是炼狱。教头是个独眼的壮汉,手里的木棍专挑孩子的关节打。“出拳要狠!”他一棍敲在沈知微的胳膊上,“软绵绵的像绣花,怎么杀仇人?”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盯着教头腰间的刀——那刀鞘上的缠绳,和昨夜闯进沈府的官兵佩刀一模一样。她咬着牙站稳,再出拳时,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拳头擦过教头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夜里躺在草堆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旁边的女孩忽然低低地哭起来,说想娘。沈知微捂住耳朵,却想起奶娘最后那句“活下去”。她悄悄爬起来,摸到后院的柴房,借着月光劈柴。斧头太重,她握不住,就用尽全力往下砸,木刺扎进掌心,血珠滴在木柴上,像极了沈家后院的芍药花汁。她一边劈,一边在心里数:一,为奶娘;二,为爹;三,为沈家……数到一百时,天快亮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有天识字课,先生考三种暗号的转换,沈知微是第一个答上来的。先生多看了她一眼,把当天的窝头多给了她半个。她把窝头掰了一小块,偷偷塞给那个夜里哭着要娘的女孩。女孩愣了愣,接过去时,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光亮。
这天傍晚,韵允忽然出现在练武场。她看着沈知微被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推倒在地,看着她咬着牙爬起来,再一次挥拳冲上去,忽然对教头说:“这孩子,晚上带她来我房里。”
沈知微攥着青肿的拳头站在韵允面前时,还在喘着粗气。韵允递过来一杯热茶:“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她摇摇头。
“因为你眼里有火。”韵允的指尖划过她颈间的木牌,“但素胚要做的,不是烧起来,是沉下去。”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书,“从今天起,晚上来我这里学算学。杀仇人,光有力气不够,得会算——算他们的弱点,算逃跑的路,算什么时候动手最划算。”
沈知微捧着那卷书,指尖烫得像握了团火。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照亮了第一页的字:算者,谋也。
她忽然想起爹的书房,那些堆得高高的账本,原来里面藏的不只是数字,还有活下去的法子。那天夜里,沈知微第一次没去劈柴。她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本算学书,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掌心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那团火,好像真的沉下去了些,变成了更耐烧的炭。
入秋时,石屋里少了两个孩子。一个因为算错了密信里的数字,被管事拖走了;另一个在舞乐课上踩错了步子,摔断了腿,再也没能站起来。沈知微把那女孩留下的半块磨得光滑的石子揣在怀里,那是女孩从家乡带来的,说上面有星星的影子。
她摸着石子上的凹痕,忽然懂了韵允说的“沉下去”是什么意思——不是心死,是把眼泪和害怕都压在底下,让骨头变得更硬。就像石屋里的石板,被踩得久了,反而生出了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