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镜面蒙着一层水雾,陆川机械地用手掌抹开一片清晰区域。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残留着几道淡红色的指痕——江野留下的印记。他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指痕依然在那里。
陆川用毛巾狠狠擦拭下巴,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热,但那几道痕迹仿佛烙进了血肉里。就像江野那句"我喜欢你",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当作没听见。
门铃再次响起,刺耳的叮咚声在空荡的公寓里回荡。陆川的手指攥紧毛巾,指节泛白。江野还在楼下。那个疯子真的会一直等下去,就像他固执地守了这么多年一样。
陆川走向门口,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透过猫眼,他看到江野站在门外,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与几个小时前的暴怒判若两人,此刻的江野安静得可怕,只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按着门铃。
当陆川拉开门时,江野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延伸到陆川脚边。
他们隔着门槛对视,空气凝固成胶状。
"你手机没电了。"江野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举起陆川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掉在楼下了。屏幕已经碎了,像一张布满裂痕的蜘蛛网。
陆川接过手机,指尖不小心碰到江野的手掌,那一小块接触的皮肤立刻火烧般发烫。他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江野一把扣住手腕。
"你下巴..."江野的拇指轻轻擦过陆川的下颌,眼神暗沉,"我弄的?"
陆川没有回答。江野的指腹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茧子,摩挲在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这个触碰太过亲密,与几个小时前粗暴的钳制截然不同,却同样让陆川呼吸困难。
"进来吧。"陆川最终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野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草味,经过陆川身边时,那股熟悉的气息让陆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关上门,转身看到江野站在客厅中央,背影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地板上已经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仍残留着威士忌的气味。江野的目光扫过茶几抽屉——那条被揉皱的领带就躺在里面,两人心照不宣。
"宋怀意来过。"江野突然说,不是疑问句。
陆川的呼吸一滞。江野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在楼下遇到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江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点,但很快又挺直。他走向沙发,动作小心得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江野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生日礼物。"
陆川盯着那个绒面小盒子,没有伸手。他的喉咙发紧,所有声音都卡在胸腔里。江野送过他不计其数的礼物——十五岁那年手工粗糙的木雕小狗,十八岁时限量版球鞋,去年弄丢的钢笔的同款...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一个简单的礼物盒就让他如临大敌。
"不打开看看?"江野的声音很轻,带着陆川从未听过的克制。
陆川终于拿起盒子,掀开盖子时手指微微发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银质书签,顶端是一只小巧精致的仓鼠造型,黑玛瑙做的眼睛闪闪发亮。
"记得吗?"江野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翻墙来偷的那只,后来被我妈发现,闹得整个小区都知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二岁的夏天,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化。刚搬来的陆川隔着栅栏看到隔壁院子里有个男孩在喂仓鼠,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他掌心蜷成一团。第二天陆川就翻墙过去,想把仓鼠偷出来玩,结果被江野抓个正着。
"你当时说..."陆川不自觉地抚上书签上的仓鼠,金属冰凉光滑,"'想要就直说,我带你去看'。"
江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没想到陆川还记得。他向前一步,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程度。陆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混合着夜风的凉意,莫名让人想起夏日的星空。
"我一直都是这样。"江野的声音低沉,带着十二年积攒的勇气,"想要什么,就会直说。"
陆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签边缘,金属棱角陷入皮肉,带来细微的疼痛。江野的目光太过赤裸,让他无处可逃。那些被刻意忽视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每次聚会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醉酒后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还有对他每一个交往对象的莫名敌意...
"为什么是现在?"陆川终于问出口,声音嘶哑,"十二年...为什么现在才说?"
江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手似乎想触碰陆川,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最后只是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我本来可以再等十二年。"他的目光落在陆川红肿的下巴上,眼神晦暗不明,"但看到那条领带...看到他用那种眼神看你...我他妈快疯了,陆川。"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陆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门。他突然明白了江野今天的失控从何而来——那是一种领地意识,是野兽发现自己的宝物被觊觎时的本能反应。
"我和宋怀意没什么。"陆川听见自己说,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急于澄清什么,"他只是我哥的朋友。"
江野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解释。他向前一步,这次没有克制自己,手掌轻轻贴上陆川的脸颊,拇指小心地避开下巴的淤青。"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嫉妒得要死。"
这个触碰太过温柔,与几个小时前的粗暴判若两人。陆川应该躲开的,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理智,竟然不自觉地往那温暖的掌心里靠了靠。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野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医药箱在哪?"江野突然问,手指轻轻擦过陆川下巴的伤痕。
"浴室柜。"陆川下意识回答,然后才意识到不对,"等等,宋怀意已经..."
江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碰你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是上了药。"陆川皱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解释。
江野转身走向浴室,步伐大而急促。陆川听到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声。当江野回来时,手里拿着湿毛巾和药膏,表情阴沉得可怕。
"坐下。"江野指了指沙发,语气不容拒绝。
陆川想说自己能处理,但江野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慢慢坐下,江野随即单膝跪在他面前,这个姿势让陆川不得不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江野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小片阴影,还有紧抿的嘴角——他在生气,但动作却异常轻柔。
湿毛巾贴上下巴时,陆川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江野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疼?"
"凉。"陆川简短地回答。
江野的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小心地清理着伤痕。他的呼吸拂过陆川的锁骨,温热潮湿,让那一小片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宋怀意..."江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陆川屏住呼吸。江野的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在他的下巴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你怎么..."
"大学时你每次打球受伤,都是我给你上的药。"江野头也不抬地说,指腹在皮肤上打着圈,"记得大三那年吗?你跟化学系的人打架,眉骨缝了三针。"
记忆突然鲜明起来。那天江野翘了期中考试,在医院守了他整整六个小时。当陆川从麻醉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野通红的眼睛和紧握着他手指的、微微发抖的手。
"你骂了我一路。"陆川轻声说。
"因为你不该为那种人渣冒险。"江野涂药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神暗沉,"就像我不该为一条该死的领带失控。"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江野的手指还停在陆川的下巴上,药膏的薄荷味在两人之间弥漫。陆川能清晰地看到江野瞳孔的细微变化,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陆川。"江野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
陆川抬眼,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江野的眼睛从来都是他最明显的特征——明亮、鲜活,永远带着笑意。但此刻,那里面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和渴望。
"我可以等。"江野的拇指轻轻擦过陆川的嘴角,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十二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插进陆川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江野的告白太过沉重,带着十二年的分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江野似乎并不期待回应。他收起药膏,站起身时顺手揉了揉陆川的头发,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早点休息。"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明天还有早课吧?"
陆川愣在原地,看着江野走向门口。那个总是死皮赖脸要多待一会儿的人,此刻竟然主动离开。某种莫名的失落感在胸腔蔓延,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仓鼠书签。
"江野。"在对方拉开门的那一刻,陆川突然叫住他。
江野回头,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微微偏头,等陆川的下文。
"...谢谢。"陆川最终只是晃了晃手中的书签,声音干涩,"礼物。"
江野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又温暖,仿佛几个小时前的暴怒从未发生过。"生日快乐,陆川。"他轻声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陆川站在原地,听着江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胸口发紧,手中的金属书签已经被捂得温热。浴室里,宋怀意用过的药膏和江野拿来的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精致昂贵,一个朴实无华,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截然不同。
窗外,夜色深沉。陆川走到阳台,冷风拂过发烫的脸颊。楼下,江野跨上摩托车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孤独。引擎轰鸣声划破夜空,如同一声压抑已久的叹息。
陆川不自觉地摸了下已经不再疼痛的下巴。那里,两种不同的药膏和两个不同男人的指纹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