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3日的晚上。
有两个人躺在床上,都在黑暗中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神色暗淡。用几乎听不见的、疲惫的声音小心地交谈——
“我,我还从来没想过……这,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唔唔……对啊。呃……你说,明天,咱俩会不会出现在新闻上啊。”
“不会——又看不到你……但是我能看见啊,还能摸到。”
“那要可以……你想上新闻不?”
“想——还是挺想的……”
“诶,我懂你——啊不是……我最懂我自己。”
“那不然嘛。”
“诶……你看看,他们都睡了吗?”
“不用啦……睡啦。”
“呼……憋死我了。”
“你倒是小声点嘛……”
二人都从床上坐起来,并排挨着,凝望了一会落地窗外的景象。
在微光的映射下,两个人的影子像黏在到一起一样。
也不难看出来的是,二人的长相,几乎是完全一样……
“哦。天要亮啦。”
“哪里,还很黑。”
“也不见得。就快亮啦。”
“哦。”
“看路灯那里……很漂亮吧?”
“嗯。……那啥,我真的好想去那条街走一次啊。”
“那下次不如我带着你……去?”
“我说不好。大概没有办法吧……我想……”
“好了,话说回来——现在相信我是真的了吧?”
“相——信——”
“哈哈……来来,我给你说说……”
“你先别说——喂……我有个问题,你回答我好吗?”
“嗯?”
“你还喜欢足球么?”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啊,真好……”
“喂,悄咪咪告诉你,我成曼联红魔使者啦!”
“真的?”
“嗯。怎么样,我厉害不?”
“嗯嗯……你等会儿啊,我戴一边耳机。”
“给我也戴一只吧。”
“噢。真拿你没办法~”
二人都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的杠杆。上面微泛着暗黄色的光——是被周围一栋建筑发出的光照到的、令人浮想联翩的光。像一位摇滚乐队里默默付出的贝斯手,正在沉稳地演奏音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颓丧又有些老旧的气息。他们的耳机里播着一首年代久远的蓝调音乐。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后,二人中有人说话了——
“很漂亮……对不对?”
说话的那个人,声音听着清亮而略微带点吵哑。于是说完很快又清了清嗓。
“听着可有点刺耳啊……”
他旁边那个人说,看起来年纪更小些。声音听起来更为青涩懵懂。
“你这家伙——”
第一个说话的人假装生气地打了下他,但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双方又冷静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对方,突然,那个小的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没,有点冷。”
更大的那个人愣了愣。
“哦。”
犹豫了一下后,他伸出一只手臂搂住旁边那人柔软的肩膀,上下摩擦了几下,将他的身子往自己这边拉。并示意他把被子披上。
“就当个披风吧。”他说。
可他旁边那人似乎觉得有点丟面,头撇到一边,但也不将那只手摆到一边去。
“这样,好点吧?”
他身旁的人问。
“啊。”
那个大的低下头深舒了口气,听起来特别沉重。然后又仰头看向窗外。一只手揉搓着膝盖。
“你困吗?”
“嗯,一点……”
“那咱要不睡觉?”
“不不不——这样睡不着也挺……舒服的。”
“哦,但是……明天你可咋办?不是要起得很早很早吗?我可没忘记当年是什么样过来的……”
“……没关系的。”
“嗯?”
“没关系的。”
“那好吧……”
“反正,我又没有选择……”
“你也别这样说……”
“你这个时候……还不是一样……”
说到这,那个年纪轻的人突然觉得自己说话很奇怪,忍不住笑了一下。
“天……我怎么说话和做梦一样。”
“嘿……自己骂自己啊你。”
“嗨……”
“怎么咱俩聊天这么尬……”
二人都笑起来,把随身听调成随机播放。之后,那个看上去年纪大些的人想转移一下话题。
“我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和自己见面是什么感觉呢……以前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诶?我也,没想到啊……”
“对了,你晚上不是还问我,说要问我很多问题吗?你问吧。”
“哦……我要酝酿酝酿……”
“嘿~”
“那么……你,你过得好吗?”
“嗯,我很好的。和你见之前……我还忙四巡呢。”
“四巡……?”
“嗯……”
那个大的沉吟了一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振奋人心的话。
“我很好的……你不要怕,你现在受的苦……都可以得到回报的。嗯……”
“是吗……”
“那当然。”
“我觉得……我好像有很多事要问……但是,说不出来。”
“那,可以暂时不问啊。天快亮啦……既然你睡不着——来,就枕我肩膀上眯一下吧。”
“不要啦……我可是真男人啊!”
“哈哈……就是真男人,也可以在别人的肩上求得慰藉的……来吧,就枕在这吧……我想,我已经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男人了哦!”
“……好吧。”
“唉……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发生在我身上……”
“什么?”
“没,没什么。”
“噢。你……呃,这儿——怎么样?”
说话的人指了指自己的头。
“没事儿,已经好多了。我才要问你,你头疼不疼?”
“不疼……”
“但愿你说的是真心的……”
“不是,真的不疼。”
没想到那个大的听到这,竟然苦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旁边那个人有点害怕。
“你笑啥?”
“没……只是,想起来以前的事情,而己。”
“哼……”
“别装啦……我希望你明白,我就是你,你现在所说的话,是不是真话,我可是全都知道的……毕竟,那全都是我说过的——”
“你别说了……不理你了。”
“行吧……既是这样,咱俩就歇会。你想喝水吧?”
“嗯哼。”
“桌上有,给你吧……”
“你不喝?”
“哼嗯~不渴。这歌不错,我都差点忘了以前喜欢这歌了……”
“嗯。”
又呆坐了一会儿,
“几点了?”
“快要四点啦……要不要柠檬饼干啊?”
“嗯,为什么不呢。反正多吃一点没什么关系了……”
“哼……”
“喂,你明天可以把衣服借我吗?”
“干嘛?”
“也没什么啦……就是想体验一下电影里那种,那种主角伴随着音乐回忆过去然后一边说笑一边走远的感觉。”
“呵……咱别玩尬的行嘛,我头痛死了——”
“抱歉啊。你想睡觉吗?”
“不……再让我,靠一会……我还没好——”
“噢,你看天边有月亮呢,真罕见——”
“因为,今晚雪停了啊。”
“有点暗黄的感觉嘞,如果有相机什么的就好了……”
“嗯。你想拍吗?我记得书架上有。”
“不用不用……开玩笑的啦。用眼睛记住就很好。”
“……我知道。”
“是吗?哈哈——有点困啊,对了,明天,我怎么办……”
“没关系啊,反正别人看不到,你就是跟着我也不碍事的。”
“话是这么说……”
“好啦好啦……别多想,睡啦睡啦。”
“终于知道睡觉了啊你这家伙——”
二人维持着坐时的动作略微僵硬地躺回去,空气里充斥着粗重的叹息声。头枕到枕头上之后,两人调整了一下,不让动静听着太大声。大的那个略低头,看了看身旁的人,他还依在自己肩膀边上呢,手摸着自己的肩膀。他注视着那个人——那张他曾以为举世无双的脸。不,这张脸还是举世无双的……因为那张脸的主人也是自己……他自己……
他又扯了另一条被子挂在两人的大腿上,然后将眼神收回去,重新盯住天花板,放空。伸了一只手摸住那人的脸颊。觉得奇怪又很新奇,很难相信那触感是真实的。
他把随身听关闭。音乐一停,他立刻感到空气静得可以听见每次呼吸的轻重。
两个人都没有闭眼,也没有摘下耳机,两张脸轻轻地挤在一起。这种情景就好像两座饱经风霜的雕塑纠缠到一起般。
“不知道该怎么说……挺神奇的还……”
“我也是啊……”
“那个……今后,我们怎么称呼对方呢……”
“我不知道。”
“不如……你叫我「鹿哥」,我叫你「小晗」?超哥以前就这么叫我……”
“太怪啦……明天再想想吧……还有超哥是谁啊……”
“哼……我一个老朋友。”
“哦。”
突然有个人断断续续地唱起来,但声音很低——
“……「Turn the page maybe we'll find a brand new ending……Where we're dancing in our tearsAnd God,Tell us the reason……Youth is wasted the young~」……”
“你在哼歌吗?”
“嗯。”
“怎么忽然哼歌啊……”
“怎么,很难听吗?”
“不……就是我有点奇怪。”
“因为觉得我们现在,很像这首歌啊……”
“或许是吧,我不知道……”
微光下,二人说的话含糊不清,慢慢地,带着一种倦意。于是渐渐他们都把眼睛闭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晚安吧……”
其中一位总结似地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