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出去。”
裴思婧说着,将在场几位男性一股脑往外赶。
一群大男人杵在这儿看人家上药,就不觉得害臊?
“小玖是医师留下也就罢了,须碾凭什么在啊!”
英磊满脸不忿地嚷嚷。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须碾,他摸了摸鼻尖,语气坦然:“以前都是我给大人上药。”
言下之意,他留下并无不妥。
“?”
英磊脑袋上仿佛顶了个大大的问号,满脸哀怨。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炸响,来自赵远舟和英磊。
“我认为,男女有别。”赵远舟顿了顿,补充道,“男妖女妖也一样。”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忌讳,他悄悄缩了缩脖子,暗自腹诽:人妖就更不行了。
须碾却像没听见似的,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眼看几人又要争执起来,文潇忍无可忍地厉喝:“够了!都出去!”
须碾看了隗安一眼,终是率先转身,走之前还不忘往隗安手里塞了盘桂花糕。
顺带顺走了隗安头上的槐木簪。
“小卓,把云光剑也带出去。”文潇又道。
自打进了暗室,卓翼宸就把云光剑搁在桌上,一言不发地杵着,神情比往日更显沉郁。
剑里还住着裴思恒呢,自然不能留在这儿。
卓翼宸动了动唇,低声应道:“好。”
“卓翼宸,不必愧疚,你不也被我捅了一刀么。”隗安忽然开口。
方才白玖给他包扎时,手抖得厉害,可见伤口之深——她隗安可不像卓翼宸,动手时半分没留余地。
“这么算来,咱们也算不得扯平,我还欠你一些?要不你再捅回来?”她向后仰了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没什么能给卓翼宸的,她索性解下扇尾挂穗扔过去:“别多想。”
卓翼宸愣了一瞬,随即紧紧攥住那挂穗,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出了暗室,他唇角悄悄勾起,郑重地将挂穗系在云光剑上。
剑里的裴思恒看得直皱眉,卓翼宸在暗爽什么,好难猜啊-
暗室里终于清静下来,只剩烛火在铜台里轻轻摇曳,映得墙面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
白玖先将药箱打开,瓷瓶与竹片碰撞出细碎声响。
他取了把银剪子,指尖微颤着去挑隗安衣襟上的血痂,却被对方按住手腕。
“直接剪吧。”
隗安声音稳得很,目光扫过自己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渍已半干涸成暗沉的褐,“省得扯着肉疼。”
白玖咬了咬下唇,直接剪更疼吧……
终是屏息抬手,银剪子‘咔嗒’几声挑开染血的衣料。
裴思婧在旁递过干净的棉布,文潇则取了烈酒往瓷碗里倒,酒液晃出清冽的气,在密闭的暗室里漫开。
“安安,忍得住吗?”文潇问,指尖已捏住浸透烈酒的棉布。
隗安扯了扯嘴角,安安?什么鬼称呼?
她没说话,只微微仰头,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文潇不再多言,棉布按上伤口的瞬间,隗安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额角倏地沁出细汗,却硬是没再动半分。
“倒是坚强。”裴思婧看在眼里,伸手替她拭去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点不易察的软。
“还以为,你会像小卓小时候一样哭着讨糖吃呢。”文潇打趣着,眼神深处却带着担心。
隗安眼尾泛红,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含糊应道:“都多大了。”
都好几万岁的老妖怪了。
卓翼宸受伤都不吭声了,更何况她。
白玖正往伤口上敷药膏,闻言手下顿了顿,轻声道:“伤口太深,得缝几针才好得快。”
他从药箱里取出细如发丝的羊肠线,针尾闪着微光。
隗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来吧。”
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白玖的手稳了许多,针脚走得又细又匀。
文潇在旁看着,忽然开口:“卓翼宸那下,是真没留手。”
“我捅他的那刀,也一样。”隗安声音平平静静,“他想杀我,那我也杀他,更何况我比他下手更重。”
“裴思恒在护着我呢。”
裴思婧哼了一声:“若不是阿恒在剑里身不由己,哪轮得到他卓翼宸碰你?”
“裴思婧姐姐。”隗安侧头看她,“事过了,再说这些没用。”
说话间,白玖已打好最后一个结,用干净棉布细细裹好伤口。
他收拾着针线,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陶罐:“隗安姐姐,这是我新配的药膏,祛疤的,每日抹两次。”
白玖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今天他最敬爱的两个人互捅刀子,一个比一个深,哎。
隗安接过来,罐子小巧,还带着白玖指尖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留道疤也没什么,好歹是个念想。”
“胡说。”文潇拍了下她的背,又怕震着伤口,力道收得极轻。
“女孩子家,身上带那么多疤像什么样子。”
文潇已将用过的棉布扔进炭盆,火苗“噼啪”舔舐着布片,将血污烧成灰。
她看了眼隗安肩上厚厚的绷带,道:“这几日别乱动,伤口崩开就麻烦了。”
隗安应了声,忽然想起方才须碾塞给她的桂花糕,伸手摸了摸怀里,糕点还温着。
也不知道须碾放哪里了。
她取出来往桌上一放,推到三人面前:“尝尝?须碾做的,手艺还行。”
裴思婧挑眉:“他倒会献殷勤。”
嘴上说着,却还是捻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漫开时,她眼底的戾气淡了些。
暗室里的烛火渐弱,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动着窗棂发出轻响。
白玖收拾好药箱,文潇往炭盆里添了块炭,裴思婧正替隗安掖了掖衣襟。
隗安靠着墙,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和红着眼眶的白玖,忽然觉得肩上的疼都轻了许多。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甜味混着药香,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来。
如果世界一直如此安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