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五月初六。
徐府后园的梨花,谢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徐艺馨坐在秋千上,看着最后几瓣残花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她穿着去年今日穿过的那身鹅黄春衫,袖口处被赵西风不小心钩破的地方,已经用金线补成了一只小小的、展翅的蝶。
“小姐,姑爷回来了。”春杏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
她抬眼,看见赵西风大步穿过回廊。不过一年光景,他眉宇间那点少年人的跳脱已沉淀成某种更沉稳的东西——除了在她面前。
“给你。”他像往常一样,将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气。
纸包里是城西新出的藕粉糖,做成莲花形状,淡粉色的,很配今天的衣裳。
“今日怎么回得这样早?”徐艺馨拈起一块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忽然想起,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吃的最后一罐糖了。
“刑部没什么要紧事。”赵西风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再说了,今日是什么日子,我能不早些回来?”
去年今日,是他们大婚的前一天。他翻墙来送糖,两人在紫藤花架下说了许多傻话。
徐艺馨垂眼看他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比一年前更宽厚了些,指腹的薄茧也更明显——那是练剑、骑马、还有偶尔给她刻糖模留下的痕迹。每一处,她都熟悉得能闭眼描摹。
“西风。”她忽然唤他。
“嗯?”
“若有一天……我是说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好好过日子吗?”
赵西风的手一紧。他皱起眉,语气却放得轻松:“胡说什么。你能去哪儿?上天入地,本少爷都能把你找回来。”
徐艺馨笑了,眼底却有些潮。她倾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肩:“嗯,你总能找到我。”
风又起,最后几朵梨花终于落尽了。
---
傍晚,徐艺馨独自去了兄长和燕洵常去的校场。
暮色四合,箭垛旁却还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徐州正挽弓,燕洵在他身后半步,手指轻轻搭在他肘弯,低声纠正着一个微小的角度。
弓弦震动,白羽箭破空而去,“夺”一声正中百步外铜钱的方孔。
“漂亮。”燕洵笑赞。
徐州放下弓,转身时看见了站在场边的妹妹。他怔了怔,随即快步走来:“怎么一个人来了?赵西风呢?”
“在家。”徐艺馨仰头看着兄长。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清晰——这一年,他好像也老了一些。
“哥。”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总怕黑,非要你陪着才肯睡吗?”
徐州目光软下来:“记得。有一次我奉命出城办事,你抱着我的枕头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那时我觉得,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哥哥的背。”徐艺馨往前走了一步,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像小时候每一次害怕时那样。
徐州身体微僵,随即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怎么突然撒娇?赵西风欺负你了?”
“没有。”她摇头,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年……谢谢你护着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燕洵走过来,手中拎着那张弓,目光在徐州和她之间转了一圈,了然又温和。
“阿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软些,“你哥哥这个人,嘴笨,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但我替他告诉你——”
他看向徐州,嘴角扬起一点笑:“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从来都是。”
徐艺馨抬起头,看见兄长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朝燕洵郑重行了一礼:“燕洵哥哥,这些年,也谢谢你护着我哥。”
燕洵怔了怔,随即抬手,像对待自家小妹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傻话。一家人,说什么谢。”
暮色渐浓,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徐艺馨最后看了一眼兄长和燕洵并肩而立的模样——那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安心、最笃定的风景。
“我回去了。”她笑着说,“西风该等急了。”
转身时,她听见燕洵在身后轻声对兄长说:“修远,你有没有觉得,阿馨今天有些……”
有些什么呢?
她没有回头。只是越走越快,直到转过回廊,才扶着柱子,仰头将眼底的热意逼了回去。
---
入夜,赵西风沐浴完回房时,发现徐艺馨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镜出神。
镜子里映着她的脸,烛光跳跃,将眉眼神色都染得朦胧。
“看什么呢?”他走过来,俯身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
徐艺馨放下镜子,侧脸蹭了蹭他的脸颊:“西风,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赵西风有些意外——她向来嫌他发质硬,梳起来费劲——却还是笑着应了:“好啊。”
她让他坐在绣墩上,自己站在他身后,执起桃木梳。他的头发果然又黑又硬,握在手里像一捧上好的墨缎。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铜镜里,两人一坐一立,红烛摇曳,投在墙上的影子依偎成双。
“明天想吃城东那家的酥油饼。”赵西风忽然说,“我下朝绕路去买。”
“好。”
“后日休沐,我陪你去放纸鸢?你去年说想要个蝴蝶样的,我让匠人做了,一直收在库里。”
“好。”
“再过几日……”
“西风。”她打断他,梳子停在他发间,“我给你唱个歌吧。”
赵西风安静下来。
徐艺馨轻轻哼起一支小调,是她幼时母亲哄她睡觉时常唱的江南谣。词句柔婉,调子缠绵,像春夜里的细雨,一点一点渗进夜色里。
梳到第九十九下时,她停下动作,俯身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鬓发。
“西风,”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梦,“我爱你。”
赵西风浑身一震。成婚一年,她从未说过这三个字。他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她。吻得又急又深,像要确认什么,又像要留住什么。
红烛燃到尽头,最后一滴烛泪滚落,凝固成蜿蜒的形状。
帐幔落下时,徐艺馨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我爱你……我爱你……”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镌刻。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寅时三刻,离系统预告的“接引时刻”,只剩最后一个时辰。
徐艺馨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指尖一遍遍描摹身旁人沉睡的轮廓。
她要记住这一切——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睡着时无意识蹙眉的样子。
天光微亮时,她轻轻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晨雾还未散,远处的屋脊在雾里若隐若现。这个世界正在醒来,和过去千百个清晨一样。
而她,该走了。
徐艺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帐内熟睡的身影,然后推开了窗。
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她闭上眼,在心里轻声说:
【系统,我准备好了。】
没有回应。
但天际第一缕晨光破云而出的瞬间,她看见空气中浮现出细密的、淡蓝色的光点,像无数星辰碎屑,正缓缓向她聚拢。
光点越来越密,渐渐织成一个旋转的光涡。
徐艺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看了一眼那扇窗,那架秋千,那些谢尽的梨树。
然后,她向前一步,踏入光中。
光涡无声合拢。
晨风吹过空荡荡的窗台,只拂起昨夜落下的一片梨花花瓣,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远方。
而床帐内,赵西风在梦中呓语:“馨儿……糖买回来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伸向身旁,却只触到一片尚有余温的、空了的锦衾。
天,彻底亮了。
---
后记:故事在此暂告段落。徐艺馨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爱与记忆,前往未知的下一个影视世界。而赵西风、徐州、燕洵等人,将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他们平静而温暖的人生——或许某一天,会有另一个故事,在另一个时空,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