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碾过扬州城上空时,江安欢正踮着脚往陶瓮里放梅子。竹梯在脚下微微晃动,她却稳如燕雀,乌发用布条随意束起,几缕碎发黏在泛着薄汗的脸颊上。新摘的青梅在瓷碗里堆成小山,青酸气息混着自酿的米酒香,在闷热的午后发酵出蓬勃生机。
"小心摔着!"母亲的喊声从堂屋飘来。江安欢吐了吐舌头,故意摇晃竹梯,惊得母亲探出头来,这才笑着喊道:"娘,我比屋檐下的燕子还灵便!去年爬树摘杏子,不也稳稳当当的?"话音未落,天边突然炸开一道闪电,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她利落地跳下梯子,抱着陶瓮冲进厨房,裙角扬起的弧度沾了泥点,却不减分毫雀跃。转身又蹦跳着去关窗,嘴里还哼着:"大雨落,梅子香,瓮中藏春待佳酿。"
雨势渐急,江家小院的青石板泛起水光。江安欢趴在窗棂上,看雨滴在水洼里开出万千银花。忽然想起前日在市集淘到的《塞北风物志》,书中描写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远比眼前的雨幕更令人神往。她摸出袖中的狼毫笔,在窗棂积水上随意勾勒骆驼的轮廓,嘴里还哼着新编的小调:"扬州城,烟雨长,我心已向大漠旁。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念罢自己先笑出声来,眼角弯弯似月牙,全然不顾母亲在身后嗔怪她"女孩子家没个规矩"。
趁着雨歇,她赤着脚踩进院中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突然想起曾在诗稿中写过"踏碎银镜千万片,笑揽云霞入怀间",此刻的情景倒真应了诗中意境。弯腰掬起一捧水,看水中倒映的自己,发丝凌乱却神采飞扬,不禁又想起茶馆里说书人讲的巾帼英雄故事,暗暗攥紧了拳头——谁说女子就该困在这一方小院?
与此同时,京城徐府的朱漆门在暮色中缓缓闭合。徐明哲立在滴水檐下,望着雨帘中摇曳的宫灯,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今日族老会上,叔父们的冷言冷语如冰锥刺骨:"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也敢质疑祖宗定下的规矩?徐家的生意,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他攥紧袖中染血的帕子,那抹暗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极了三年前弟弟咳在锦帕上的血迹。
书房内,檀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徐明哲摩挲着案头的双鱼玉佩,冰凉的触感将他拽回那个雨夜。病榻上的少年气若游丝,却仍强撑着笑容:"哥,若我能化作雨,一定要去看看江南的梅子黄时,再尝尝传说中的桃花酿..."话音未落,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如今每到雨夜,他总能听见弟弟微弱的声音在廊下回荡,带着未竟的遗憾与渴望。有时夜半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探身侧,却只摸到冰冷的锦被。
指尖抚过泛黄的漕运图,扬州城的标记被朱砂笔重重圈起。徐明哲想起扬州商人说过的话:"春水涨时,新船总比旧舟行得快。"可叔父们却死守着黄河故道的旧航线,任由徐家商船在淤泥中搁浅。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他猛地撕下一页账本,在空白处疾书:"不破不立,当溯流而上",字迹力透纸背,却在墨迹未干时被窗外飘来的雨丝晕染。恍惚间,仿佛看见弟弟站在烛火另一端,朝他露出鼓励的笑。
五日后,扬州城的积水尚未退尽。江安欢抱着新写的诗稿往镇上学堂走,裙摆沾着晨露打湿的草屑。路过桥头时,忽见一群人围着陷在泥沼里的马车。为首的公子身着月白长衫,衣角绣着金线云纹,腰间玉佩闪过银光——双鱼并蒂的纹样,与她前些日子在茶馆听书人讲起的京城徐家徽记如出一辙。
"这可是京城来的贵人,玉佩上的双鱼纹是徐家独有的!徐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呢!"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好奇心起,江安欢放下诗稿,从路边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出简易的杠杆示意图:"车架太重,需寻石块垫在车轴下,再用粗木作撬棍。您看,就像这样借力使力。"
"妇人之见!"公子冷笑,眉眼间尽是不耐,"这等事也是你能..."话未说完,便见少女已弯腰搬起半人高的石块。她咬着下唇,脸颊涨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愣是将石块稳稳垫在车轮下。连续搬了几块后,额间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却不肯停下歇息。当马车终于脱困,江安欢直起腰,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公子若只会动嘴皮子,不如去戏园子唱曲儿?凭您这伶牙俐齿,保准能成角儿!"
徐明哲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手中还攥着她落下的诗稿。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骤雨摧芦芦更韧,浊流卷木水难驯"的诗句力透纸背,与她方才倔强的眼神如出一辙。他摩挲着腰间玉佩,忽觉扬州的雨,似乎比京城的更有生机。低头看见诗稿角落,还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笔触虽稚嫩,却充满力量,不禁想起弟弟生前最爱画的也是飞鸟。
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徐明哲展开江安欢的诗稿细细品读。每一首诗里都藏着对自由的向往,从"愿化鲲鹏击沧海"到"笑问天地宽几丈",字里行间的豪情让他这个自认为见多识广的京城贵公子都不禁动容。目光扫过最后一页,几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听闻京城有明月,不知是否也照扬州?"不知为何,心跳竟漏了一拍。
夜幕降临时,江安欢才发现诗稿遗失。她举着油灯在桥头来回寻找,却只找到几页被雨水泡皱的残片。正懊恼时,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望去,只见白日里的公子立在光晕外,月白长衫换作玄色劲装,手中诗稿妥帖包着油纸。
"你的东西。"他将诗稿递来,目光却落在她发间未取下的草叶上,"下次...还是小心些。"声音依旧清冷,却隐约带着一丝不自然。江安欢接过诗稿,瞥见他袖中露出半截染血的绷带,刚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已转身离去,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混着运河上传来的船歌,消失在扬州的夜色里。
江安欢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疑惑。白天看他指挥仆从时的做派,分明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这伤口又是从何而来?低头翻开诗稿,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刚劲的字迹:"诗风奇崛,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京城过客"。脸颊突然发烫,她慌忙将字条塞进袖中,加快脚步往家走,却没发现身后有双眼睛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徐明哲站在暗处,望着江安欢离去的方向,想起白天她搬石块时倔强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摸摸怀中贴身放着的双鱼玉佩,轻声道:"弟弟,我好像在扬州,遇到了有趣的人。"此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而扬州城的夜,正温柔地包裹着这两个命运即将交织的年轻人,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