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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岁月,各自成章

安欢尽哲意

大盛朝阳春三月,芳菲浸染。江南细雨裹着梨花香漫过青瓦白墙,落在油纸伞面的声音轻若叹息;北方艳阳早早将柳丝晒出了新绿,风掠过屋檐铜铃,叮咚声惊起檐下燕群。偌大天下,同一片春光里藏着千万种活法。

扬州城的江家小院,墨色竹篱缠绕翠绿藤蔓,几株早开的桃花探出墙头,粉白花瓣在风里簌簌颤动。江安欢在布谷鸟的啼鸣声中醒来,粗布床帐被晨光染成暖金色,窗棂外飘来邻家阿婆蒸槐花糕的甜香,混着晨露清冽,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铜镜前,十七岁少女将乌发松松绾成双髻,斜插桃木簪。发梢扫过耳畔,痒痒的。江家靠着城郊薄田与镇上绸缎庄,日子小康安稳。她对着镜子抿唇一笑,右侧酒窝轻轻漾开,推开雕花木门时,檐角风铃叮咚,惊起廊下啄食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惊碎满院寂静。

穿过种满薄荷与紫苏的小院,江安欢走向堆满书卷的书房。檀木书案上,昨日未写完的《春日闲赋》摊在镇纸下,宣纸上墨迹未干。砚台里的宿墨已经干涸,她取青瓷水盂细细研磨,墨块与瓷壁相触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蔷薇甜香在室内弥漫。笔尖刚触到纸面,忽听院外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喊声:“欢姐姐!李婶家的小羊又跑出来啦!”

竹帘被裙摆扫得哗啦作响。赶到巷口时,三只小羊羔正啃食王伯家新栽的菜苗。她弯腰伸手,指尖触到小羊温热的皮毛,刚揽住最调皮的那只,羊角便蹭得她脖颈发痒,忍不住咯咯直笑。把羊群赶回李婶家时,日头已悬至中天,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她望着未写完的诗稿方向,脚步却不自觉迈向稻田——或许比起案头工整的诗行,泥土里藏着更鲜活的韵律。

午后的田埂蒸腾着湿润热气,踩下去软乎乎的。江安欢将裤脚高高挽起,露出蜜色小腿,感受着泥土从脚趾缝里缓缓挤上来的凉意。她蹲在水渠边,指尖划过嫩绿稻叶,忽见浅水里闪过银白鱼尾。“来得正好!”她眼底亮起惊喜,屏住呼吸,悄悄伸手拢在鱼儿上方,猛地合拢五指。冰凉的水花溅在脸上,竹篓里很快装了七八条活蹦乱跳的鲫鱼。鱼尾拍打水面的啪嗒声,应和着她欢快的哼歌声,让她想起阿爹说过的话:人活一世,总要在风里、雨里、泥土里,寻些沾着露水的欢喜。

路过街角酒肆时,一股奇异的香气勾住了她的脚步。那味道醇厚又带着酸甜,像是春天里熟透的果子发酵后的韵味。江安欢好奇地凑近,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的香味挠得她心痒痒。“老板娘,这是什么味儿呀,这么好闻?”她趴在柜台边,望着坛口飘出的薄雾。老板娘笑着舀了一小盏递过来:“囡囡,尝尝,这是新酿的梅子酒。”

江安欢轻捏瓷盏,凑近唇边时,酸甜的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舌尖刚触到酒液,冰凉的触感混着青梅的果酸在味蕾炸开,紧接着是冰糖的回甘,像含住了一颗裹着蜜糖的果子。她忍不住轻晃脑袋,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捧着空盏感叹:“原来酒的滋味这样奇妙!”老板娘见她眼尾泛红、双颊微热的好奇模样,笑着说起梅子酒的酿造过程——要选小满时节熟透的青梅,拌着冰糖在陶瓮里沉睡三个月,等果香与酒香缠绵交融,才酿成这一口回甘。

此后,酒肆门前的青石板成了江安欢的新据点。她总爱在黄昏时抱着绣篮坐在门槛旁,佯装缝补帕子,实则竖着耳朵听老板娘与酒客闲聊:有人说端午浸酒要用新鲜艾草,暗合着时令流转;有人讲起陈年女儿红需埋在桂花树下,藏着光阴沉淀的智慧。当酒坛启封的香气漫过街巷,她会悄悄用指尖蘸取滴落的酒液,看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她渐渐明白,世间美好事物,都需耐心等候——就像稻谷要经历风雨才能饱满,这杯中天地,原是把日月星辰都酿进了坛中。而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看似漫长的等待,或许正是为了酝酿出独属于自己的醇香。这些藏在风里的酿酒门道,不知不觉织进了她的日常,也在心底埋下了对酒香的眷恋。

八百里外的京城,晨钟撞破薄雾,徐府朱门缓缓开启。鎏金门钉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十七岁的徐明哲立在青石阶前,月白锦袍上暗绣的云纹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庭院里仆役往来如织,脚步声、低语声混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小调,却抵不过父亲昨日那句话在耳畔回响:“明哲,你看这府中三百人,柴米油盐皆是学问。”

书房里,老管家展开泛黄的账本,枯瘦的手指点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杭州绸缎庄亏空一事,老爷说...”徐明哲的目光突然被账本边缘的茶渍吸引,那形状竟与弟弟打翻的那盏碧螺春如出一辙。记忆翻涌——那时他们在书房偷喝父亲的好茶,明瑞呛得直咳嗽,却还举着茶杯说要做“天下最会品茶的生意人”。

“哗啦——”窗外突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徐明哲猛地抬头,恍惚看见弟弟穿着月白短打从回廊跑过,手里攥着新得的拨浪鼓,鼓面晃动的声响清脆如旧。可待他追出去,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上摇晃,树影间漏下的光斑,晃得他眼眶生疼。

“少爷又想起二公子了?”管家的叹息声像一片枯叶,轻飘飘落在心间,“当年老爷也是十七岁接手徐家生意,那时...”“不一样!”徐明哲攥紧袖中玉佩,温润的白玉硌得掌心生疼。他何尝不知家族重担如山?可每至夜深,案头堆积的文书在烛光下泛着冷白,他总觉得自己像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空有翱翔天际的向往,却逃不开这四方高墙。

这日午后,他特意绕开繁华的朱雀大街,策马奔向城郊。麦田在风中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麦芒扫过马腹发出沙沙轻响。勒住缰绳,他望着田间弯腰劳作的农人,突然想起弟弟临终前的话:“哥哥,如果我能出去,一定要去看看真正的麦田,而不是画上的。”那时明瑞已病入膏肓,却还指着书房墙上的《春耕图》,眼睛亮得惊人。

田间弯腰劳作的农人与麦苗相触的背影,忽然与记忆中弟弟攥着麦穗奔跑的画面重叠。他望着玉佩上的并蒂莲,忽觉世间诸事皆如行舟过河,表面看是顺流而下,实则暗潮汹涌。做生意要避开暗礁才能行稳致远,人生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命运的洪流里,唯有像老槐树一般,将根须深深扎进困境,才能在枷锁中寻得破土而出的生机。弟弟未能实现的愿望,或许就是他破局的勇气。

暮色四合时,他摩挲着玉佩回到徐府。月光漫过书房窗棂,照亮案头密信里关于江南漕运的商机。老管家“做生意如行舟,看似随波逐流,实则要找准暗涌下的礁石”的叮嘱犹在耳畔,他提笔批注时,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出不规则的形状,像极了三年前弟弟打翻的那杯茶渍。指尖抚过字迹,他忽然意识到,所谓成长,就是把生命中的裂痕,都变成照进光的缝隙。

更夫打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咚——咚——徐明哲将玉佩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渗入肌肤。三年了,他终于懂得,有些思念无需借苦涩的药汤麻痹,它恰似老槐树的根,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深到时光都难以拔除。而他要做的,不是沉溺于过去,而是让这份思念成为照亮前路的光,就像酿酒需要时间沉淀,人生的答案,或许也藏在不断前行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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