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宫深处,那间如同巨兽胃囊的配药室,死寂得只剩下角落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百种剧毒混合后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甜腻的、腥臭的、腐败的……如同死亡的余韵。
姜归荑蜷缩在冰冷石地的一个角落,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身上裹着的,还是那件早已被冷汗、药渍甚至零星血迹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玄色貂裘——宫远徵那件。宽大的裘袍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曾经灵动乌亮的眼眸此刻深深凹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她抱着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伴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三天。整整三天。
那九层玄铁药柜里,一百个贴着猩红标签的抽屉,如同地狱的阶梯。她尝遍了里面所有的“颜色”——墨绿如腐苔的“腐骨瘴”、猩红似血的“焚心露”、幽蓝如鬼火的“蚀魂水”、漆黑如墨的“无间泥”……每一种入喉,都像经历一次酷刑的轮回。
脏腑如同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冻结,经脉仿佛被寸寸撕裂又被强行粘合,意识无数次在剧痛的深渊边缘沉浮,又被求生的本能和“退婚”的执念死死拽回。
她写完了最后一张解方。
用那支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的笔,蘸着自己咳出的血沫,在最后一张泛黄的药笺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九幽还魂引”的解方。最后一笔落下,那支笔便从她脱力的指间滑落,滚到一旁。
配药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宫远徵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银色的额饰在门口透入的微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扫过角落里那团几乎没了生息的“貂裘”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空气中残留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毒气,让他常年与毒物为伴的鼻子都感到一丝不适。
他走到她面前,脚步很轻。目光落在她脚边散落的那厚厚一叠、墨迹与血污混杂的解方药笺上。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捻起最上面那张——“九幽还魂引”的解方。字迹虚浮潦草,却每一味药、每一分火候都精准无误,甚至……还修正了他原方中两味药材的年份偏差。
宫远徵的指尖在那修正的字迹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所有药笺收起,叠放整齐。然后,他看向角落里蜷缩的人。
姜归荑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宫远徵的脸上。她努力想扯出一个代表“胜利”的表情,嘴角却只牵动了一下,带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好不容易平复,她才用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挤出几个字:
姜归荑“我……写完了……一百种……解方……退婚书……给我……”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说完她便闭上了眼,胸口剧烈起伏,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宫远徵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如纸、死气沉沉的脸,看着她裹在脏污貂裘里、瘦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配药室里浓烈的毒气和她身上散发出的、生命被极度透支后的衰败气息,无声地宣告着这三天非人炼狱的惨烈。
许久,久到姜归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昏死过去,或者宫远徵根本不会回应时,一个冰冷而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
宫远徵“嗯。”
只有一个字。
没有嘲讽,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惯常的恶劣。只是简单的一个确认音节。
接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信笺,被两根冰冷的手指夹着,递到了姜归荑低垂的眼前。
姜归荑像是被这个动作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睁开眼!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她一把抓过那张信笺,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打开!
素白的纸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宫远徵特有的、冰冷而锋利的笔锋:
“宫门与药王谷姜归荑之婚约,就此作废。立书人:宫远徵(代宫尚角)。”
落款处,盖着徵宫宫主的专属印鉴,鲜红如血。
成了!
她自由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回光返照般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身体,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污迹滚落,她却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解脱。
宫远徵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状若疯癫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只丢下一句冰冷依旧,却似乎少了些寒意的命令:
宫远徵“金复!把她弄回女客院落!找大夫!别让她死在徵宫!”
沉重的配药室大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那浓烈的死亡气息和角落里微弱却执拗的哭泣与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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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客院落——
姜归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被金复几乎是“架”着送回女客院落,扔在了她自己的床榻上。宫门的大夫匆匆赶来,诊脉、施针、灌下大碗大碗温补续命的汤药。她昏昏沉沉,时而高烧呓语,时而冷得瑟瑟发抖,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唯一紧紧攥在手心的,就是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退婚书。
上官浅和云为衫都来看过她。上官浅端来温热的参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上官浅“姜妹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快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目光扫过姜归荑紧攥的手,若有所思。
云为衫则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看着姜归荑烧得通红、眉头紧锁的脸,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能将药王谷小祖宗折磨至此的,除了徵宫那位,不做第二人想。这“试毒退婚”,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