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到澹台琉璃的陈芝豹谢绝了红麝的带路,领着即将要成为他妻子的女子一步步走上了清凉山山腰,来到了那座陵墓前。
澹台琉璃此前虽然不知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重逢以来,陈芝豹一直不曾提起他敬重的那位义母,来到北凉王府也不曾见到那名白衣女子,她便猜到了一些事情,只是并未提起。
如今她看到了这座异常恢宏的陵墓,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她也不曾开口,只是看了眼身旁沉默寡言而面无表情的男子。
陈芝豹本意就是带澹台琉璃来祭奠自己最为敬重的义母,即便当年她是为护义母身死,那之后他其实也没有怪义母的想法。
他更多的只是怪自己。
但后来,连义母也是离开了。
两人站在墓前,澹台琉璃看着墓碑上铭刻的名字,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即便当年她为那位女子挡下了一次死劫,可身为练气士的她也清楚,身为那时的江湖上唯一的女子剑仙,吴素始终逃不过“红颜薄命”这四个字。
始终默不作声的男子目光在触及到那只高大的青白玉狮子时变得柔缓又悲伤,在看到被母狮低头亲吻的那只幼狮时,眸光暗了几分。
澹台琉璃自然是能察觉到陈芝豹平静外表下激荡的情绪,她与他们相处的时日虽不长,却也看得出来,陈芝豹是将吴素视为自己亲生母亲的,她早早逝去,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目光却也跟着他落在了那几座青白玉狮子上,没猜错的话,母狮是吴素,那几只幼狮是她与徐骁的孩子?
那么那只独得她偏爱的幼狮,是那位“享誉”北凉的世子殿下?
陈芝豹握紧那只有些冰凉的手,始终都没有开口说什么,但要对义母说的话,已经在心里说完了。
祭拜过后,两人并没有在清凉山多留,陈芝豹婉拒了徐骁让他俩留下来吃饭顺便住几天的提议,仍是没有回边境,而是带着澹台琉璃踏回了那座关外黄沙大漠里的偏远宅子。
这或许是天下初定,义父在北凉获封藩王之后,他最清闲,也是最自在的一段时光。
“祭拜完她之后,直到回家,你就一直不高兴,为什么?”柳荫下的石桌上摆了瓜果点心,澹台琉璃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喝着,她对泡茶的理解就是水煮茶叶,好在陈芝豹似乎没有什么是不会的。
她本是不打算问起这个,但这份情绪伴随陈芝豹的时间有些长了,她不只是发觉到他的郁郁,还隐约察觉到了几分戾气。
她看到陈芝豹唇角柔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开口,便想了想道:“因为那只幼狮?”
陈芝豹不意外她能觉察到自己压抑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出手握着她的手问道:“你知道那只幼狮是谁?”
“是……徐凤年?她的长子,如今的世子殿下?我刚到陵州城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号。”澹台琉璃到底还是没说这名号着实是有点不堪入耳,她看着他道,语气笃定,“你不喜欢他。”
没见到徐骁之前,澹台琉璃只是疑惑这个威名在外的人屠,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见过徐骁之后,她便觉得,他们的孩子,应当不会这样纨绔不堪才是。
至于陈芝豹对他的恶感,她大约能猜到一些。
陈芝豹自然知道徐凤年流传在外的名声当然不会是好名声,他扯了下嘴角,轻道:“我冷眼旁观了他很多年,看着他在梧桐院那一亩三分地放浪形骸,在清凉山外头游手好闲,让我说对他有什么好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澹台琉璃已是明白他的意思。
年轻世子的潇洒逍遥,与春秋战事的硝烟四起,活得声名狼藉的年轻人,与死得籍籍无名的徐家老卒,形成一种鲜明对比,陈芝豹自然不会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感。
陈芝豹本不是会多话的人,但提起这件事,他难免就有些郁郁不平,难免就有些话多起来,“我爹为义父坦然赴死,你为护义母和他身死,我只恨世道,只恨我自己,不怪谁也不恨谁。义父义母我都认,而且是真心实意,所以我心甘情愿跟着义父到这西北边陲,也不去做什么南疆藩王。”
“徐凤年是义母的孩子,我当然愿意相信他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废物,可一个连春秋战事都没有经历过的年轻人,不是他如何精于韬光养晦,不是他如何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就可以轻轻松松将北凉三十万铁骑拿到手的。”
“天底下有很多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这一件不能算在其中。”
澹台琉璃静静看着在她面前吐露心声的男子,没有说话。
“要我陈芝豹给一个印象中一直是个懵懂孩子的家伙鞍前马后,凭什么?”说到此处,陈芝豹微微加重了语气,不需要在澹台琉璃面前掩饰的戾气和情绪宣泄出来,“就凭他跟我义父一样姓徐?就凭他有朝一日会世袭罔替?”
“凭什么?”
陈芝豹的语气有些不甘,他无论如何都没法说服自己这些年对徐凤年生出多少好感,或许曾经有过,但那也是在对方刚刚出生,由义母交到他手里时,抱着那个孩子,他的确是开心的。
他对徐凤年的恶感来源于很多方面,那人还是个孩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时候,他嫉妒,长大成人,放浪形骸无拘无束地做个纨绔子弟,他也嫉妒。
更何况,某种意义上来说,陈芝豹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可以说是因他而死。
陈芝豹知道自己是在迁怒,迁怒一个在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主谋在离阳,在这个世道,可他就是忍不住迁怒。
他凝眸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着的白鹤纹路,一时间没有再说什么。
随着他的沉默,空气也寂静无声。
良久的沉寂,被一道清脆的“咔嚓”一声打破了,陈芝豹破天荒的有些错愕抬头,面上的沉郁还未褪去,神情交织在一起,显得他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