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琉璃便在这座庄子住了下来。
毕竟她是一向随遇而安的人，若是没有陈芝豹，她这一世也只不过是到处走走，将以往没有好好看过的这片天下重新看一遍，哪里有事就避着哪里，免得被卷入无端纷争。
即便是留在陈芝豹身边，澹台琉璃心中清楚未来怕是要动荡不安，可此刻，她还是愿意享受这难得的宁静的。
陈芝豹本应该回边境巡视，但是无论是徐骁还是他的与陈芝豹关系好不好的那几位义子，都极有默契地让他只管放心，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急，军中有他们在。
他便没有离开庄子。
事实上，就算陈芝豹要离开，去到其他地方，例如军中，无论去哪，他都想带着她，重逢以后，他一点也不想让澹台琉璃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因着澹台琉璃自己不在意，也乐意，故而他们虽说还不曾成亲，算得上是无名无分，可夜里也是睡在一起的。
不怪陈芝豹如此紧张如此在意，他们从初遇开始，就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他走哪，澹台琉璃都跟着他，那时候不少人，包括义母都喜欢打趣他们是形影不离的小两口。
那一次失去她，就是陈芝豹与她的第一次分开，再回来，看见的就是少女了无生机的身体。
他与她的唯一一次分别，对那时的他来说，竟是永别。
这般片刻不离的温柔对待，对于寻常人来说一开始会喜欢，会觉得是在意，但时间久了难免厌烦，难免觉得会想要自己的私密空间，难免会怀疑什么。
只是澹台琉璃并不是一般人就是了。
她坐在柳荫下的石凳上，托着下巴看着远方，庄园并无外墙，一眼望去便是黄沙几万里的景象，而庄子里却是杨柳依依，对比起来，倒是可以说上一句山清水秀——虽然这地儿连条小溪都没有就是了。
陈芝豹坐在她身旁，目光一刻不离地看着怔神的女子。
大多数时候他都喜欢独处，喜欢孤身一人，安静沉思，极少有人在意他心中在想什么，他也不愿向其他人吐露自己的心思。
曾经能让陈芝豹肆无忌惮地倾诉心里话的人已经全部离开了他，好在上天对他不薄，又将澹台琉璃还给了他，让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他却仍是觉得和她在一起怎么都不够。
哪里够呢？足足二十年的空缺，是无论如何也补偿不够的。
有少女端盘松来切好的西瓜和冰镇的梅子汤为两位主子消暑，陈芝豹没有出声，视线依旧落在澹台琉璃身上。
乖巧少女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偷偷看了几眼白衣将军，便转身离去。
庄园里的仆役大多数都是退出军伍的伤残老卒，虽说名分上是仆役，但在陈芝豹的庇佑下活得也算是滋润，温饱而安稳。
一些成亲生下了子女，也没有低人一等的认知，见了陈芝豹也半点不害怕，尤其是女子，更是满眼里只有他。
虽然因为陈芝豹带回的这位女子，不少整颗心悬在将军身上的少女们背地里偷偷哭红了眼，伤心的伤心，羡慕的羡慕，但想着只要主子不把她们赶出去，能一直看两眼他，那她们就很知足啦。
陈芝豹拿起一片西瓜，澹台琉璃正好转过头看他，张口欲言，他便将西瓜喂到她嘴边，她就暂且搁下了说话的念头，微低头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西瓜尖儿。
“好甜。”甫一入口，澹台琉璃不由得眯起眼赞了声，将嘴里的果肉抿出汁水才咽下，复又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起来。
陈芝豹依旧举着，看着她啃完了果肉，这才将瓜皮放进盘子里，见她的视线飘到了梅子汤上，他便拿起半湿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端起碗递给了她。
原本想问她方才想说什么，只是见她喝得开心，陈芝豹就没有开口打扰。
反倒是澹台琉璃率先开了口，她一边喝着酸甜又冰冽的梅子汤，一边暼着他，“你不要回边军吗？”
她记得没错的话，陈芝豹是北凉都护来着？可现在看起来很闲的样子。
冰镇过的梅子汤，又加了冰窖里拿小锤敲下来的冰屑，很快就让碗外挂满了冷凝的水珠，让澹台琉璃的手指都湿漉漉起来，陈芝豹递过去擦手的帕子，闻言只是低笑道：“怎么，嫌我在边上碍事，就想赶我走啊？”
“哪能啊。”澹台琉璃喝完最后一口梅子汤，放下了勺子，顺便就用帕子擦了擦嘴，“我想说你要是回军中，我还能跟着你去见见熟人。”
“我和他们也有二十年没有见面了。”
陈芝豹唇角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初，他微微摇头，轻声道：“没关系，他们不会在意的。”
澹台琉璃哦了一声，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问。
事实上，重逢以来，她一直都没有问过陈芝豹，她离开的这十几年都发生了什么，曾经的那些故人都去了哪里，也没有问自己死去二十年，在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他是怎样度过这些年的。
正如陈芝豹也不会问她究竟是什么来历，有何目的，又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对他们来说，只需要在意眼前的人就足够了。
于是两人又沉默下来。
喝完了梅子汤的澹台琉璃又啃了三片西瓜还不见停，就要去拿第四片的时候，担心她吃多了甜的腻着的陈芝豹不免提了一句“不怕待会吃不下饭？”，她这才停了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道：“那今天中午吃什么？”
毕竟这些天她吃的都是对方亲手做的饭菜，又好吃还很合她胃口，她第一次吃就喜欢上了。
素来清清淡淡的女子脸上露出这样明显的期盼神色，微微闪亮的盯着他的眸光让陈芝豹很是喜欢，他不免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丝，笑得温煦，“你想吃什么？”
“想喝粥，唔，白米粥就行。”
“好。”
“糖醋鱼……不然还是糖醋排骨吧”
“好。”
“酸溜白菜……？”
“好。”
“还要……”
“还要什么？”陈芝豹见她停顿，笑着道，“要什么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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