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除夕夜

除夕夜的社区服务中心笼罩在暖黄的灯光里，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八点整，窗外突然炸开一簇银星般的烟花，映得程曦桌上的值班日志都镀了层金。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手机屏幕亮起，是独居的刘爷爷打来的拜年电话。

“爷爷，我听见座机响就知道您在呢。”程曦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让外头的鞭炮声混着电流声传过去，“今天吃的啥呀？我猜是您最爱的萝卜炖羊肉，对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老年男性带着痰音的笑声，夹杂着瓷勺碰碗的脆响：“小程啊，我煮了速冻饺子，白菜馅的。你上次说王婶调的馅香，我让她给留了半斤，热乎着呢。”

程曦望着桌上凉透的泡面，喉咙突然发紧：“爷爷，明儿我给您带两盒车厘子，楼下超市新到的，红得跟玛瑙似的。”

敲门声恰在这时响起。程曦刚应了声“请进”，门就被推开条缝。林晚裹着件藏青羽绒服站在门口，发梢沾着细雪，鼻尖冻得通红像颗小樱桃，手里提着个墨绿保温箱，箱盖上还凝着层细密的水珠。“程主任好啊。”她歪头笑，“给您送年夜饭来啦。”

程曦赶紧起身接过保温箱，手指触到箱体的瞬间被烫得缩了下，这箱子得是抱着捂了一路。掀开盖子的刹那，白雾腾地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七八个月牙形的饺子躺在青瓷碗里，浮着层金黄的油花，白菜叶的翠绿和猪肉的酱红在热气里若隐若现。“白菜猪肉的。”林晚挠了挠头。

“你怎么不在家过年？”程曦夹起饺子吹了吹，肉馅里果然裹着颗颗金黄的玉米，咬开时汁水在舌尖绽开。林晚已经熟门熟路地从保温箱里又掏出个玻璃饭盒，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糖蒜：“我爸妈去三亚了，说要在沙滩上看零点烟花。”

她剥着蒜，指甲盖涂了豆沙色的甲油，在暖光下像两颗小蜜枣，“家里就我一个人。”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窗外炸开的烟花。

话音未落，门又被推开。陈默提着个袋子进来，里面装着熟食，吕惜宏提着串冰糖葫芦和一袋小零食，李姐端着锅还在咕嘟冒泡的羊肉汤。“还有我们呢！”陈默把熟食往桌上一放，掏出袋酱牛肉甩在程曦面前，“早跟李姐合计好了，今年大年夜咱们社区值班组搞个团圆饭。吕惜宏买的零食，我买的熟食，李姐熬的羊汤。”他突然抽了抽鼻子，“哎这是啥味儿？好香！”

“林晚包的饺子。”程曦把保温箱往中间推了推，“白菜猪肉加玉米的。”李姐凑过来夹了个，咬开时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小程没说错，这馅调得巧！玉米甜，白菜脆，猪肉香，绝了！”吕惜宏把冰糖葫芦递给林晚：“给，我挑了最大的，山楂上糖霜厚。”林晚接过来咬了口，糖壳在嘴里咔嗒裂开，酸得她皱起鼻子，却笑得更甜了。

不知谁把值班室的投影仪打开了，春晚的音乐声飘出来。大屏幕里，主持人穿着红西装白裙子在报幕，台下观众的笑声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小小的值班室里织成张温暖的网。陈默把酱牛肉撕开，李姐往每个人碗里盛羊汤，吕惜宏翻出从家里带来的瓜子，林晚则把保温箱里最后几个饺子分给大家。程曦的眼镜又被热气糊住了，他摘下来擦的时候，瞥见林晚正帮李姐递汤勺，发梢沾的雪早化了，发尾翘着点自然卷，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

“程曦，”陈默突然举着个一次性杯子站起来，里面是李姐从家里带来的黄酒，“我敬您，还有咱们社区所有值班的兄弟姐妹们！”吕惜宏跟着举起糖葫芦：“敬不打烊的团圆！”李姐端着羊汤碗：“敬热乎的日子！”林晚歪头笑，把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碰了碰程曦的饺子碗：“敬——”她眼睛弯成小月牙，“敬有人等你回家的年。”

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的烟花像约好了似的，在夜空里绽开成一片星海。程曦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社区群里炸了屏的消息;“新年快乐！”“祝你们新年快乐，得偿所愿！”“祝新的一年多吃不胖，乘风破浪！”他抬头，正看见林晚站在窗边拍烟花，侧脸被映得发亮。李姐在给陈默和吕惜宏分最后一块酱牛肉，三个人挤在椅子上笑作一团。

“吃饺子喽！”林晚举着手机转身，屏幕里是刚拍的烟花照片，“我发朋友圈了，配文是‘最暖的年，是和在意的人一起吃热乎饭’。”程曦夹起最后一个饺子，玉米的甜在舌尖漫开，混着窗外的烟火气、屋里的欢笑声，还有林晚身上若有若无的茉莉香。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不是因为饺子里的玉米，不是因为满桌的热菜，而是因为身边这些人，把“值班”变成了“团圆”，把“孤单”熬成了“温暖”。

夜更深了，可值班室的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蒙了层白雾。程曦在日记本上写下：“除夕夜，社区在岗人员：程曦、陈默、吕惜宏、李姐；编外人员：林晚。共食饺子二十六枚，羊汤三锅，酱牛肉半袋，糖葫芦七串。烟花可见度：五星。温暖指数：满格。”写完合上本子时，林晚递来杯热水，杯壁上贴着张便利贴，用她娟秀的小字写着：“明年大年夜，换我值班，你带饺子来？”

程曦低头笑，把杯子握得更紧了。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像一颗小太阳，在冬夜里暖得人心都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