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在巷子里打了个旋儿,卷起墙角未扫净的炮仗红纸屑。
林晚缩着脖子站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手里抱着个蓝布包,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小冰晶。
为了今天这趟慰问,她可是推掉了很多事(说是去慰问,实际上就是想见某人)。
“晚晚!”程曦裹着藏青色羽绒服从楼里跑出来,手里还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糕点,“张主任说王奶奶这两天咳得厉害,我顺道去药店买了川贝枇杷膏,你那帽子带了没?”
林晚拍了拍怀里的蓝布包,布包立刻鼓出个圆滚滚的轮廓:“早收好了。您瞧这天气,王奶奶那老房子漏风,去年我给她织的围巾她总说暖,今年特意加织了顶帽子。”
两人踩着往巷子里走,两侧的老墙根挂着居民们提前挂的红灯笼,有些灯穗子被风吹得乱晃,倒添了几分烟火气。程曦走在前头,哈着气数门牌号。
程曦抬手敲门,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
“程曦来啦?”王奶奶扶着门框探出头,银发在风里乱蓬蓬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外头套着林晚去年织的姜黄色围巾,“快进来,屋里开着暖气,比外头暖乎。”
林晚跟着程曦跨进了门,扑面而来的是暖烘烘的暖气,屋里陈设极简单,一张老木床占了半面墙,床头堆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床尾摆着个掉漆的五斗橱,上面供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王奶奶抱着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旁边站着穿军装的男人,应该是她已故的老伴。
“王奶奶,我给您带了帽子。”林晚蹲在床前,从蓝布包里取出毛线帽。枣红色的毛线在煤炉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帽檐一圈用同色毛线钩出十二朵小花,每朵花都有细密的纹路,像是真的开在雪地里。她轻轻托起王奶奶的脸,老人的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皮,却暖乎乎的,“您试试,我织的时候特意量了您围巾的尺寸,应该合头。”
王奶奶任由她把帽子往头上戴,手指却先摸上帽檐的小花:“这针脚…比我家小芸织的细多啦。”提到孙女,老人的眼睛亮了亮,“小芸前年去了深圳,说要在那边扎根,去年过年都没回来。走的时候跟我说要学织毛衣,结果寄回来的围巾,针脚歪得能漏风。”她摸着小花的指尖微微发颤,“晚晚啊,你这花是咋钩的?每瓣都有个小卷儿,跟真的似的。”
“我用了钩针,起针的时候多绕了两圈。”林晚帮老人理了理帽边,确保耳朵被严严实实裹住,“您看,这帽子里层我加了层薄绒,贴着头皮不扎人。”
“比我那老棉帽强多啦!”王奶奶拍着大腿笑,笑声里带着点沙哑的咳嗽,“程丫头你瞧,这娃手多巧,上回给我织的护膝,我穿到现在都没起球。”她忽然拉住林晚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毛线手套传过来,“晚晚啊,你跟小芸一般大,咋就这么会疼人?”
程曦把糕点和枇杷膏放在五斗橱上,蹲下来帮王奶奶检查煤炉的风门:“奶奶您可别夸她,上回给李爷爷织毛背心,她非说人家肩膀宽,加了六针,结果李爷爷穿着像套了个麻袋。”
“那是李爷爷非说‘要宽松’!”林晚涨红了脸,“再说了,后来我拆了重织,现在他逢人就说‘晚晚丫头的手艺比我闺女强’。”
屋里的笑声撞着煤炉的响声,把窗外的寒气都赶跑了。王奶奶摸着帽子舍不得摘,又拉着林晚看床头的搪瓷缸:“你上次给的蜂蜜,我还剩小半缸,每天冲一杯,嗓子舒服着呢。”她指了指窗台上的塑料盆,“我泡了黄豆,等明儿打豆浆,你跟程曦来喝啊?”
“好呀!”
“奶奶,您这两天咳嗽厉害不?”林晚忽然想起程曦说的话,伸手摸了摸王奶奶的额头,不烫,“我刚在楼下药店问了,川贝枇杷膏要温水送服,您记着别用凉水。要是咳得睡不着,就把枕头垫高些。”
王奶奶攥着她的手直点头,目光扫过墙上的日历,突然一拍大腿:“哎哟,今儿廿九了,明儿就三十。晚晚啊,你今年跟家里一起过年不?”
林晚的手顿了顿。可有些话她不想说,只笑着摇头:“我跟程曦说好了,三十晚上在社区过,到时候包韭菜馅饺子给您,您不是说最爱吃韭菜馅的么?”
“好,好。”王奶奶的眼眶有点发红,她扯了扯帽子,让枣红色更服帖地裹住脑袋,“有你们在,这年就不孤单。”
离开王奶奶家时,已经有点晚了。巷子里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晚抱着空蓝布包,指尖还残留着王奶奶掌心的温度。程曦掏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半,还得回社区处理点事。”他忽然侧头看林晚,“你上次说想学做手工糕点?等过了年,我带你去张婶的点心铺子,她做的枣泥酥可香了。”
林晚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嘴角上扬:“好啊。不过得先给王奶奶送两盒,她牙口不好,要选软乎的。”
风又起了,卷着地上的雪粒子打在两人身上,却再也不觉得冷。林晚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她忽然明白,有些温暖从来不是单向的,就像她织的帽子,王奶奶戴在头上;王奶奶的关心,也正悄悄织进她的岁月里。
转过巷口时,林晚回头望了一眼。王奶奶正站在窗前看她们,枣红色的毛线帽在灰墙前格外醒目,像一朵开在寒冬里的花。她挥了挥手,王奶奶也挥了挥手,玻璃窗上蒙着的白雾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模糊却温暖。
这大概就是年的意义吧,林晚想。不是满桌的山珍海味,不是绚烂的烟花,而是有人惦记着你冷不冷,有人愿意蹲下来,为你织一顶带着体温的帽子;是你走的时候,有双眼睛在窗口望着,直到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程曦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发什么呆呢?快走啊,再晚要堵车了!”
林晚小跑着追上去,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响。她摸了摸兜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姑姑发来的消息:“晚晚,三亚的海特别蓝,你要是孤单,就来我这儿。”她笑着回了个“不用”,然后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两斤新鲜韭菜,明儿要包王奶奶最爱的饺子,得挑最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