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社区服务中心

十一月的晨风裹着几分清冽，刚漫过社区服务中心那方蓝底白字的招牌时，程曦的电动车“吱呀”碾过满地碎金般的梧桐叶，停在玻璃门前。秋末的梧桐叶已褪尽青碧，边缘泛着枯褐，被晨露浸得微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谁在偷偷嚼着脆饼。后车筐里的豆浆袋还裹着暖意，白雾像游丝般钻进他鼻尖，混着梧桐叶上的露水味，还有不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葱香，老周的煎饼鏊子正“滋啦”作响，摊开的面糊在铁鏊上迅速鼓起金壳，撒上的葱花被热油激得香气四溢。

程曦单脚支地，伸手扶了扶车把上的防滑套。那是上个月帮独居的李爷爷修电动车时，老人硬塞给他的手工编织品。藏青毛线里织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针脚粗粝却密实，程曦摸得出李爷爷戴老花镜时的专注，老人总说“小程的手要握车把，得暖着”，此刻指尖触到毛线里的温度，竟比车筐里的豆浆还熨帖几分。

玻璃门“咔嗒”弹开半扇，陈默的圆框眼镜闪了下光，像是沾了晨露的镜片。这小子总把工装裤穿得松松垮垮，裤腰快滑到胯骨，右口袋鼓着半块煎饼，边沿的油渍洇出淡淡痕迹，连带着裤缝都染上了芝麻香。“曦哥早！”他说话时嘴里还嚼着煎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沾着半粒芝麻，“王奶奶又来‘上课’了，说昨儿教的拍照功能，今儿跟孙子视频又卡壳儿了。我刚去买煎饼，瞧见她在台阶上转圈圈，手里攥着老年机，屏幕亮得跟萤火虫似的，估摸着按了二十多回拍照键。”

程曦把温热的豆浆袋递过去，袋子上还印着“老周早点”的红戳，边角被热气洇得发软。指腹触到陈默指尖的凉意，这小子准是又贪凉没戴手套，他总说不喜欢戴手套，程曦上个月刚给他织了副毛线手套，此刻正躺在服务中心的抽屉里睡大觉。余光刚要收回，却被斜对面便利店的动静勾住了。玻璃橱窗里的暖黄灯光下，穿米白针织衫的姑娘正踮脚够顶层货架的矿泉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扫过浅蓝外套衣摆，发梢沾着点晨雾的湿气，在晨光里泛着柔亮的光。

是林晚。

“晚晚？”程曦下意识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怕惊飞了橱窗里那只沾露的蝶。那姑娘转身时手一抖，整瓶矿泉水“咚”地砸在脚边，溅起的水珠立刻洇湿了她的白色运动鞋，鞋尖还沾着片没来得及抖落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得能数出纹路。

“程曦！”林晚弯腰捡瓶子，耳尖像被晨光染上了薄红，从耳后蔓延到脖颈，连带着脖颈处的碎发都泛着粉。她蹲下身时，针织衫下摆垂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银镯子滑到小臂上，在地上投出月牙似的影子，那是上周她拉着程曦逛银匠铺时挑的，说“海浪纹得手工錾刻，每道纹路都像被海风揉过”。“我…给你们带了冰美式，放前台了，记得喝啊。”她直起身子，把刚捡的矿泉水往程曦怀里塞，瓶身还带着货架的凉气，贴着程曦掌心时，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比矿泉水暖些，又比豆浆凉些，像春天刚化的溪水。

“晚晚姐又来‘慰问’基层工作者啦？”陈默不知何时凑过来，嘴上还叼着半块煎饼，嘴角的芝麻粒像是故意粘上去的。他伸手接过程曦手里的豆浆，吸溜吸溜喝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月牙：“甜的！曦哥还是记着我不爱喝咸浆。”转而又冲林晚挤眉弄眼，“上回说给社区做便民小程序，这都第八版需求文档了吧？我昨儿帮王奶奶填健康表，她拉着我胳膊说‘小林姑娘设计的界面真好看，比我闺女发的表情包还清楚’，末了还问我‘那姑娘有对象没’，吓得我豆浆都喷了。”

林晚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银镯子碰出轻响，像是风穿过风铃。她低头看了眼腕表，表盘在阳光下闪着细光，那是程曦去年陪她挑的生日礼物，她总说程序员需要精准到分秒的时间观念，可程曦知道，她挑这块表是因为表盘里嵌着细碎的星砂，像极了他们常去的那片沙滩。去年夏天，他们在沙滩坐了整夜，看星星落进海里，林晚说“要是能把星星装在表壳里就好了”，结果程曦逛了三家钟表店，终于找到这款星砂表盘。“急什么，用户反馈一条没落。”她指尖轻点表盘，“王奶奶说字体再大两号，李叔要加个一键叫外卖的按钮，张婶想要社区活动日历能同步到手机，这些我都标红了，今早改完就发你邮箱。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个小铁盒，“王奶奶说你总喝凉豆浆胃不好，让我给你带了桂花糖，冲豆浆时撒两勺。”

她抬头时，晨光刚好漫过便利店的玻璃，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程曦这才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像被墨笔轻扫过的蝉翼，许是又熬夜改代码了。上周三凌晨两点，他收到林晚的消息：“需求文档卡了，能帮我看看吗？”推开门时，她正揉着发涨的太阳穴，电脑屏幕映得眼眶发红，桌上堆着三个空咖啡杯。“我得赶去公司了，”她把矿泉水瓶往程曦手里按了按，“晚上老地方砂锅粥？海带排骨锅，我请。”

所谓“老地方”，是社区拐角那家开了十年的小店。老板总把砂锅炖得咕嘟响，锅盖一揭，海带丝像绿绸子似的飘起来，排骨肉软得能抿化在嘴里，汤头浓得能挂勺。上回林晚加班到十点，程曦陪她去吃夜宵，她捧着热粥说“比我妈煮的还香”，结果第二周老板就收到了她送的定制菜单牌，胡桃木做的，边角磨得圆润，上面用篆体刻着“晚晚推荐”四个字，旁边还画了只举着汤勺的小柴犬。

林晚把包单肩背起，朝他挥了挥手：“晚上七点，别让我等太久。”她转身往路口走时，马尾辫在风里晃了晃，米白针织衫被吹得鼓起，像朵会走路的云。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穿的浅灰毛衣，那是程曦去年冬天送的，她说“颜色像落了雪的胡同”。陈默凑过来，看着她的背影啧啧两声：“曦哥，晚晚姐今天戴的镯子，跟上周不一样？”程曦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矿泉水，瓶身还留着林晚的指痕，淡淡说：“她前天下班路过银匠铺，说这镯子上的花纹像海浪，非拉着我进去看。”

“得，”陈默咬着煎饼笑，“我就说你们俩……”话没说完就被程曦揉乱了头发，碎发翘起来像团毛球。两人往服务中心走时，晨光正漫过台阶，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程曦的影子最挺拔，肩线笔直到能撑住整片天；陈默的歪歪扭扭像团毛球，脚边还歪着半块煎饼渣；林晚的影子已经走到路口，发梢还翘着，像朵没合拢的花，影子脚边有片梧桐叶，跟她鞋尖那片一模一样。

玻璃门里传来王奶奶的叫唤：“小程啊！我这手机怎么又黑屏了？”尾音带着点撒娇的颤音。程曦应了声，加快脚步跨上台阶。门内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裹着陈默的笑骂“王奶奶您又按到关机键了”，还有咖啡机“滋滋”的声响，林晚带来的冰美式正搁在前台，杯壁凝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杯底压着张便签，字迹是林晚特有的圆体：“给程社工的能量补给，凉的，别烫着。”

程曦弯腰帮王奶奶开手机时，屏幕亮起的瞬间，老人孙子的照片跳出来，那是上周程曦教她设置的锁屏，男孩穿着蓝校服，举着奖状笑。王奶奶拍着他手背说：“小程啊，你比我那在外地的儿子还亲。”陈默端着豆浆凑过来，被王奶奶揪着耳朵：“你这臭小子，昨儿教我发语音，我给孙子发了段打呼噜的录音！”

裤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接通后，张叔的大嗓门混着狗吠炸出来：“小程啊！你张叔家的豆豆又在楼道撒尿了，这狗东西！我刚拖完地，一转身它就扒着王婶的快递箱啃，那箱子里装的是酱牛肉啊！哎你等等，豆豆！别啃拖鞋！”背景音里传来“啪嗒”一声，大概是张叔拍了下狗屁股，豆豆立刻发出委屈的呜咽，尾音拐了个弯，像在撒娇。程曦对着手机笑出了声，朝林晚耸了耸肩：“张叔家的柯基又闯祸了，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