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结业通知

十月末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碎金，穿过老城区的街巷时总带着股凉丝丝的甜。程曦蹲在便利店货架前，后颈被风掀起的衣领灌进凉意，却舍不得挪开半分。他面前的价签旁，整整齐齐贴着十几张便利贴，像一串被岁月串起的彩色贝壳。

最左边那张边角发皱的米黄色纸片，是王奶奶的。程曦指尖抚过"小程，记得帮我留鸡蛋"的字迹，铅笔痕被老人反复描过，"蛋"字右下角那团洇开的水痕，他能想起具体的场景，上周三早上下着毛毛雨，王奶奶拎着蓝布兜进门时，布兜边沿还滴着水。"小程啊，我孙子明天考试，得给他煮俩鸡蛋补补。"老人掏出老花镜，在价签旁贴便利贴时，水珠顺着布兜渗下来，恰好晕染了"蛋"字。后来程曦每天清晨补货时，都会特意从冷藏柜最里层挑两枚蛋壳泛着光泽的土鸡蛋，用保鲜袋单独装着，压在货架第三层的麦片盒下。

中间那张深蓝色便利贴是李叔的，"冰美式少冰"五个字力透纸背，笔锋里藏着股急吼吼的劲。程曦闭着眼都能想起每个工作日早高峰的场景：七点五十分整，玻璃门被撞开的风掀起，李叔西装革履却领口微乱，公文包夹在腋下，腕表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小程！"他边跑边喊，程曦早把冰美式从制冰机里取出，冰块只铺半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您今天又赶项目？"程曦递过咖啡时总爱搭句话，李叔接杯子的手从来没慢过，喝两口才喘匀气："可不嘛，甲方临时改方案，昨晚改到十二点。"有次程曦看见他蹲在店门口吃煎饼果子，西装裤腿沾着油星，突然觉得这张便利贴里藏着座城的心跳声。

最边上那张浅粉色的最新，是林晚上周刚贴的。"微波炉要戳三个洞哦"的"戳"字带着俏皮的小弯钩，像她扎着马尾低头写字时，发梢扫过柜台的弧度。程曦记得那天林晚举着速冻包子站在微波炉前，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啊晃："小程你看！"她掏出手机翻出教程，"上次我没戳洞，包子皮差点炸了。"说着便摸出便利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突然画了个小太阳在"洞"字旁边。从那以后，每当有顾客用微波炉热包子，程曦总想起林晚踮脚贴便利贴的模样，她的白球鞋沾着地铁站台的灰，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在便利贴上认真画着温暖的符号。

"哐当"一声轻响从货架另一头传来，是吕惜宏的牛仔外套蹭到了冷柜。程曦不用抬头都知道，这人肯定又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速食区挑烤肠。"刚听房东说，开发商下了最后通牒？"吕惜宏扯下根滋滋冒油的烤肠，油星子溅在"今日特价"的海报上，把"价"字的右半部分染成了琥珀色。他咬了口烤肠，香肠皮在齿间发出脆响："我姐公司市场部还在招助理，明天我陪你去面？他们办公室就在地铁站口，比你这小店暖和。"

程曦的手掌顺着货架角钢慢慢滑下，指尖触到某处凹陷，那是去年搬货时，一箱矿泉水砸在货架上留下的痕迹，如今已被他擦得光滑。他望着便利贴上的字迹，突然想起王奶奶第一次来店时的模样：她拎着空菜篮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问能不能留鸡蛋；李叔第一次买冰美式时，皱眉说"怎么比星爸爸贵"，后来却成了雷打不动的老客；林晚第一次进店是暴雨夜，她抱着电脑冲进来说"能借我充会儿电吗"，后来便成了每天下班必来的"编外店员"。

"其实..."程曦低头将便利贴一张张抚平，"我投了社区服务中心的岗位，专门管便民服务点。"

吕惜宏咬着烤肠的动作顿住，眉峰挑得老高，香肠油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以啊你，闷声不响谋新出路？"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软下来，"那地方离这儿不远吧？我姐说现在社区服务可吃香了，能帮居民修水管通马桶，还能组织活动..."他突然笑起来，"得，以后你这便民服务点，估计又得贴满便利贴。"

门铃叮咚作响时，风裹着片梧桐叶卷进来，正落在林晚发顶上。她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铁饼干盒，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细霜："听说下月底要结业了？"她把饼干盒轻轻放在收银台上，金属盒底与台面碰撞出清响，"我整理了常买的东西。"

程曦帮她摘下发顶的梧桐叶，叶片边缘已经泛黄，叶脉里还凝着晨露。铁盒打开时，飘出股淡淡的柚子香，盒底垫着林晚常买的蜂蜜柚子茶包装纸，浅黄的底色上印着半颗剥开的柚子，果肉饱满得要滴汁。她翻开软皮本，内页夹着的便利贴像彩色的蝴蝶："小程的咖啡要加奶"是便利店的黄色便签，边角卷着，那是程曦上次冲咖啡时溅上的奶泡；"吕惜宏爱吃辣烤肠"是红色的，边角还沾着辣椒面，程曦记得吕惜宏每次吃辣烤肠都要吸溜着舌头说"爽"；最上面那张天蓝色的，写着"林晚的柚子茶要温的"，旁边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是用荧光笔涂的，在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这些便利贴，我攒了两年。"林晚指尖抚过软皮本的封皮，那上面有她用马克笔写的"便利店日记"，字迹被翻得模糊了，"有次我加班到十点，路过这儿看你还没关门，就进来买柚子茶。你说'姑娘，这么晚回家不安全'，后来每天我下班，你都把灯多留半小时。"她抬头时眼睛发亮，"上个月我妈住院，我每天带饭去医院，你教我用微波炉热饭要戳洞，说这样饭菜不会闷得没味道..."

程曦喉咙突然发紧，他想起林晚总在下班后晃进来，捧着温好的柚子茶坐在收银台边。她有时敲着电脑键盘皱眉，程曦便悄悄把热好的包子推过去；有时她帮着收银，遇到老人买东西，会蹲下来耐心解释价签；有次下大雪，她把自己织的围巾硬塞给程曦："你总说不冷，手都冻红了。"

"下个月..."程曦抓起便利贴的手微微发颤，便利贴上的字迹在掌心洇开，"我请你喝现磨咖啡？就用你上次说的，蓝山豆，手冲的。"

林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说好了啊，我要看着你磨豆子，闻着香味等。"她合上铁饼干盒，金属搭扣"咔嗒"一声，"对了，王奶奶让我带话，她孙子下周考完试，要给你送自家腌的糖蒜；李叔说明天早高峰给你带他老婆烤的曲奇，说是谢你这几年的冰美式..."

风卷着落叶扑在玻璃门上，便利贴们在程曦掌心轻轻颤动，像在替老顾客们说最后一声"再见"。他望着货架上还没卖完的泡面、整排的饮料、角落的雨伞架，这里有他擦了三年的柜台，有他补了千次的货架，有他记住的上百个顾客的喜好。可此刻，那些温暖的记忆不是重量，而是翅膀。

程曦摸出手机，翻到社区服务中心的面试通知，短信里写着他面试成功了。他抬头望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却终会落进泥土里，变成春天的养分。

"惜宏，"程曦转头对还在啃烤肠的吕惜宏说，"明天陪我去社区看看？我想先摸摸地形，以后便民服务点要是缺烤肠机，你可得赞助。"

吕惜宏差点被烤肠噎到，拍着胸口笑："得嘞，我把我家那台旧的搬来！"

林晚把铁饼干盒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小程，结业那天我来帮忙搬东西吧？"她发顶的梧桐叶不知何时掉了，发梢被风吹得翘起，"对了，便民服务点要贴便利贴的话，我给你买彩色的，带香味的那种。"

程曦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叶雨中，又低头看掌心的便利贴，王奶奶的米黄、李叔的深蓝、林晚的浅粉，还有更多没被收集的，散落在货架的各个角落。它们像一串未写完的故事，即将在另一个地方，继续被温暖地续写。

风又起了，吹得便利贴簌簌作响，像在说：再见，是为了更好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