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定在周末的晚上,外滩源一家本帮菜馆。Kate订的位子,私密性好,菜也好。叶子到的时候,Scarlet和Kate已经在了,两个人坐在包间里喝茶,聊得正欢。推门进去的那一刻,Kate先看见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来了来了,瘦了,瑞士的饭真不行。”
叶子笑了,走过去和Kate拥抱了一下。Scarlet也站起来,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目光里有笑意。三个人刚坐下,门又被推开了,罗海燕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看着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她在叶子旁边坐下,环顾一圈,说了句:“人齐了。”
四个人。比特思的老同事,奥威的老搭档,上海十年里最重要的几个人。此刻坐在一起,为一个人送行。
菜一道一道上。本帮菜,浓油赤酱,是叶子刚来上海时吃不惯、后来慢慢爱上的味道。Kate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叶子碗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她。
“叶子,我本来以为你去瑞士进修已经够让我惊讶了,”Kate说,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直爽,“没想到你还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你敢于选择的勇气和完全独立而自主的自由,真的是让我佩服的。”
叶子放下筷子,看着Kate。她还是老样子,说话快,眼神亮,哪怕经历过婚姻的变故、事业的起伏,那股子利落的劲儿一点没变。
“Kate,这没什么令人惊讶的。”叶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只是我最初的梦想,也是我最想要去做的事情。”
Kate歪着头看她。
“我小学的时候,”叶子说,“也是这么一群可爱又热血的人,在我们那个封闭落后的山村,带来了走出去的种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Scarlet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时候来了一群支教的老师,从大城市来的,待了一年。”叶子说,“他们教我认字,教我唱歌,教我说普通话。有一个老师,姓林,女的,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走的那天,我们全班都哭了。她跟我说,叶子,你要好好学习,考出去,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叶子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我真的考出去了,去了燕城,来了上海,去了瑞士。我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有时候觉得那个小山村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每次想起来,我都会想起林老师。她是一朵走出去的花,回来把种子撒在了我们那儿。”她看着Kate,“现在我长大了,也成了一朵走出去的花。我当然要带着同样希望的种子,去给同样落后的小村带去希望啊。”
Kate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端起酒杯,说:“我敬你。”
Scarlet也端起了酒杯。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叶子,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经过岁月沉淀的东西。
“叶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你还真是走上了一条平凡而又幸福的人生旅途啊。”
叶子看向她。
Scarlet很少说这样的话。她从来不是那种会煽情的人——在奥威的时候,她对叶子的要求永远比所有人都高,给的肯定永远比所有人都少。叶子知道,那不是苛刻,是她觉得你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现在Scarlet说“平凡而又幸福”,叶子忽然觉得,这是她给过的最高的评价。
“希望你一直这样保持下去,”Scarlet说,“你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
叶子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在意大利的那个山顶,想起在瑞士的那个雪夜,想起那些一个人想了很多遍的、关于“自由到底是什么”的答案。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敢。敢选择,敢放弃,敢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敢去做那些在别人看来不明智、但对自己来说非做不可的事。
“是啊,”叶子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很稳,“走在这一条在外人看来不明智的道路,但在我自己看来,可以将我自己有限的生命发挥出无限的贡献。这在我看来,确实是无限自由又美好。我很高兴。”
她端起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Scarlet,Kate,罗海燕。这三个人,在她人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伸过手。Scarlet给了她机会,Kate给了她人情世故的点拨,罗海燕给了她一切。
“干杯。”叶子说。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包厢里回荡。窗外是外滩的夜景,黄浦江上灯火通明,远处的钟楼刚好敲响整点的钟声。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Scarlet聊起她在自己公司的新计划,说想开拓东南亚市场,问Kate有没有兴趣一起做。Kate说可以考虑,但要把她那个私募基金的朋友林薇也拉进来。叶子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林薇我认识,人很靠谱。”Kate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叶子说:“你介绍的啊。”Kate想了想,笑了:“对,我给忘了。”
罗海燕说起她刚开的公司,前三个月比想象中顺利,但也比想象中累。“以前在奥威,再大的项目也是给别人干。现在不一样了,每一个客户都是自己的。”Scarlet听了,说了一句:“你现在知道我当年什么感觉了吧?”罗海燕看她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那是只有共事多年、彼此懂得的人才会有的笑。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婚姻上。Kate先说,她现在对婚姻的看法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婚姻是归宿,现在觉得婚姻是选修课。不是必修的。”Scarlet点点头,说了一句:“不管选什么,别委屈自己。”叶子听着,忽然想到自己,想到那些年和陈屿在一起的日子。她喜欢过他,这是真的。他们分开了,这也是真的。现在想起来,不后悔,也不遗憾。那段感情让她知道了一件事:她可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放下一个人。她不是离不开谁的人。
“感情的事,”叶子说,“随缘吧。我现在只想把眼前这条路走好。”Kate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罗海燕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叶子注意到,她今天喝的酒比平时多,脸有点红。也许是因为高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叶子没有问。
聊到最后,菜凉了,茶换了三遍,窗外的外滩灯火开始一盏一盏暗下去。Kate看了一眼表,说:“差不多了,明天都还有事。”Scarlet站起来,拿起包,看着叶子,说了一句:“到了那边,给我们报平安。”叶子点头:“会的。”
Kate走过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你是我见过最酷的女人。”叶子笑了,拍了拍她的背。
Scarlet先走了,Kate跟着也走了。包厢里只剩下叶子和罗海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动。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微微颤动。
“海燕姐。”
“嗯。”
“谢谢你今天来。”
罗海燕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光,在灯光下很亮。“你谢什么?我应该来的。”
叶子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就轻了。有些东西太重了,说不出口。
罗海燕似乎看懂了她的沉默,没等她开口,自己先说了:“你就尽管去做吧。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叶子看着她。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罗海燕说,“我开的公司是绝不会让你亏钱的。在你认为自由的路上,大胆向前走,别回头。”
叶子听着这些话,鼻子忽然酸了。她知道罗海燕从来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她能说出来的,都是她真的这么想的。这比什么承诺都重。
“谢谢你,海燕。”叶子说,声音有一点哑,“同样,我在这里祝愿你们所有人,都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获取真正的自由和幸福。同样,我也永远在你们背后,支持你们任何出自你们内心的选择。”
罗海燕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拿起风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叶子。”
“嗯?”
“走了。”
叶子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包厢。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走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罗海燕拦了一辆车,上车前回头看了叶子一眼,说了句:“到了发消息。”然后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尾灯一闪一闪,渐渐远了。
叶子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也拦了一辆车。
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世界对她很温柔。不是那种事事顺遂的温柔,而是在她做了那些看似“不明智”的选择之后,身边还有人懂她、支持她、为她高兴的温柔。这种温柔,比任何成功都让人心安。
她想,她是何其有幸,遇见了这几个人。Scarlet,教会她什么是专业;Kate,教会她什么是通透;罗海燕,教会她什么是站稳。她们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大的收获,比房子、比职位、比存款都重要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罗海燕的消息:到家了。你呢?
她回:还在路上。快了。
罗海燕:好。早点睡。
叶子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晚还是那么亮,那么吵,那么匆忙。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座城市是温柔的。不是因为城市变了,是因为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站在出站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女孩了。她有来处,也有去处。有想做的事,也有等她回来的人。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飞驰,两旁的楼宇灯光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叶子坐在后座,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村子里,夏天的晚上,她躺在屋顶上看星星。那时候她觉得,天上的星星好多啊,每一颗都那么远,远得够不着。现在她觉得,那些星星不是够不着,是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你长大,等着你走出足够远的路,然后一抬头,发现它们就在你头顶,从来没有离开过。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身上,暖黄色的,像小时候妈妈在灶台前点的煤油灯。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明天还要准备面试。然后要去西部。然后要做很多很多事。
但今晚,她只想在这辆车里,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风吹过来,很轻,很温柔。
她想,这个世界,对她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