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边的咖啡厅,叶子到的时候,罗海燕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翻着一本杂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照出一层柔软的光泽。叶子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这个女人,和她第一次见时相比,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头发也剪短了,但那股子不动声色的劲儿,一点儿没变。
罗海燕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站那儿干嘛?进来。”
叶子笑着走过去,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两个人隔着桌子对望,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黄浦江上,游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瘦了。”罗海燕先开口。
“瑞士的饭吃不惯。”
“那你也没饿着自己。”
叶子笑了。在罗海燕面前,她从来不需要客套。这个人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她最光鲜的样子,无论哪种,她都是一样的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能接住。
拿铁端上来了,叶子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罗海燕没催她,自顾自喝着美式,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她们就这样坐着,像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叶子刚来奥威,什么都不懂,罗海燕偶尔叫她出来喝咖啡,也是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时候她觉得,能和罗海燕坐在一起喝咖啡,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
“海燕姐。”叶子放下杯子。
罗海燕转过头看她。
“我报名了。”
“西部计划?”
“嗯。材料都交上去了,等审核。”
罗海燕没说话,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走了这么多年才走到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叶子,又像在问自己,“现在回去,不会后悔吗?”
叶子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年。第一次见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疏离的、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霜。后来那双眼睛会生气、会失望、会担忧、会欣慰,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看向她。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佩服,也许是羡慕,也许都有。
“不会。”叶子说,声音不大,但很定。
“为什么?”
叶子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江面,一艘游船正从眼前驶过,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笑,有人在挥手。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有点酸。
“因为这是我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她说,一字一句的,“不是逃避,不是冲动。是我在意大利那些日子,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了很多遍、确认了很多遍之后,得出的答案。”
罗海燕听着,没有说话。
“海燕姐,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叶子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没有颤,“从燕城到上海,从隔板间到自己的房子,从实习生到客户经理。每一步都是咬着牙走上来的。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人头地。让别人看得起我,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她停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已经有点凉了,苦味比刚才重。
“但后来,在瑞士的某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把杯子放下,“我那么拼命,到底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我,还是为了让自己看得起自己?”
罗海燕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都有。但更多的是后者。”叶子说,“我想证明,我不只是那个在小山村里长大的女孩,不只是那个在燕城犯了错的女孩。我可以靠自己,走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你做到了。”罗海燕说。
“是,我做到了。”叶子看着她,“但做到之后呢?我发现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叶子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我大学的时候就想过,要去西部,要去基层。”她说,“那时候学校有宣传,我看了很多遍,心里特别激动。我觉得那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不是在大城市里做广告,不是帮品牌卖东西,是去那些真正需要人的地方,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她顿了顿。
“但后来出了那件事,我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我觉得自己不配了,觉得自己没资格了。我只想赶紧离开燕城,赶紧找到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出人头地,成了我唯一的目标。”
罗海燕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叶子时间。
“现在不一样了。”叶子说,声音忽然有了力量,“我现在有底气了。不是钱的问题,是——”
她想了想,找到了那个词。
“是相信自己了。我相信自己可以做成一件事,相信自己不是当年那个会犯那种错的人了,相信我有能力去帮助别人。这种相信,是我用了十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罗海燕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所以不会后悔。”叶子说,“因为这不是一时热血,是我大学就想做、但一直没敢做的事。现在我敢了。”
江风吹过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动了一角。叶子伸手按住,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海燕姐,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吃苦。但我想的是,我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只让自己过得好。我是真的想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即使渺小,即使微不足道,我也想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她看着罗海燕的眼睛。
“我入团的时候宣过誓,入党的时候也宣过誓。那时候年轻,不太懂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几年我慢慢懂了——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口号。是一种选择。是你在有很多选择的时候,选了那条更难的路。”
罗海燕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叶子看见了那层薄薄的水光。
“艰苦奋斗的精神面貌,”叶子笑了笑,“我也打算一直坚持下去。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当年在隔板间里熬过的那些夜?”
沉默了很久。
黄浦江上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外滩的人声。咖啡厅里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敲电脑,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靠窗的位子上,两个女人正在完成一场郑重的告别,和另一种意义上的开始。
罗海燕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叶子,”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你知道我这些年,最骄傲的事是什么吗?”
叶子摇头。
“不是我升了多高的职位,不是我做成了多大的项目。是你。”罗海燕看着她,“你是我带过的人里,最让我骄傲的一个。”
叶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忽然堵了。
“不是因为你现在多成功。”罗海燕说,“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往前走。别人到了你这个位置,就开始守了。你还在闯。别人有了你这个条件,就开始享受了。你还要去吃苦。别人都在为自己活,你想的是为别人做点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我做不到你那样。”她说,“我很早就承认了。但你做到了。这让我觉得,我当年没有看错人。”
叶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
“海燕姐——”
“听我说完。”罗海燕打断她,但语气不是打断,是舍不得停下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做点什么。不是为自己,是为别人。但后来我选了另一条路。我不后悔,因为那条路也让我走到了今天。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有人推我一把,如果有人对我说‘你可以’,我会不会不一样。”
她看着叶子。
“你就是那个‘不一样’。”
叶子哭着笑了。
“所以你去吧。”罗海燕说,“去西部,去基层,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叶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海燕姐,我也有件事要问你。”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罗海燕挑了挑眉。
“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听我说这些吧?”
罗海燕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工作场合的礼貌,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是那种“被你猜到了”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我打算离开奥威了。”
叶子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一下。
“自己开公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早该自己干了。”叶子说,“公司上层没留你?”
“留了。但我决定了。”
罗海燕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我在各个公司里这么多年,从比特思到奥威,该学的都学了,该还的也还了。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撑起一片天。”
“你当然能。”叶子说。
罗海燕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光。
“我本来想邀请你加入的。”她说,“你是我最想要的人。”
叶子沉默了一秒。
“但现在你去西部了,我也不勉强你。”罗海燕说,“不过我有个提议——你要不要投资我的公司?”
叶子抬起头。
“不用你出力,也不用你操心。你出钱,我出力。等你从西部回来,不管是回来上班还是继续做别的事,那笔钱都在那儿,算你的一份。”罗海燕看着她,“我不是缺钱,我是想让你的名字,也在我公司里。”
叶子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罗海燕站在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里,把她介绍给Scarlet。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穿着借来的裙子,攥着刚拿到的名片,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现在,罗海燕对她说:来,把你的名字放在我的公司里。
“好。”叶子说,“我投。”
罗海燕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不问投多少,不问什么时候到账,不问任何细节。因为她知道,叶子说“好”,就是好。
叶子端起咖啡杯。罗海燕也端起来。两只杯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一起喝酒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时候是罗海燕带着她,教她站稳,教她抬头。现在是两个站得很稳的人,平视着对方,眼里都是尊重、赞赏,和为对方感到的高兴。
“恭喜你,海燕姐。”
“恭喜你,叶子。”
她们同时说了出来,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十年光阴的重量,也有对彼此未来最深的祝福。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黄浦江上的风还在吹,游船还在走,外滩的人潮还在涌动。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所有的梦想;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总能找到彼此。
叶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拿铁,把杯子放下。
“海燕姐,我下周就走了。”
“我知道。”
“等我回来。”
罗海燕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等你。”
叶子站起来,拿起包。罗海燕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伸手。
然后罗海燕伸出手。
叶子握住。
那只手,和十年前一样,很稳,有一点凉,但让人安心。
“走吧。”罗海燕说,“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叶子点点头,转身走出咖啡厅。推开门的那一刻,江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罗海燕还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们相视一笑。
叶子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边的步道上,一步一步,往前延伸。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一直在身后。
黄浦江的水缓缓流淌,千年如一日。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人的来来去去,见证了太多梦想的升起和落下。而今天,它见证了两个女人,在各自的人生路口,选择了各自的路。
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但她们都知道,她们会在同一个地方重逢。
那个地方,叫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