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叶子站在罗海燕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攥着那本从米兰带回来的宣传册,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罗海燕会是什么反应。挽留?支持?还是觉得她疯了?
门开了。
罗海燕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着,看起来比在公司时松弛很多。她看了一眼叶子手里的东西,没问,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叶子愣了一下:“你做饭了?”
“不然呢?叫你来我家啃苹果?”罗海燕走进厨房,“坐会儿,还有最后一个汤。”
叶子站在客厅里,有点恍惚。
她来过罗海燕家很多次,但从来没见过她做饭。这个在办公室里永远镇定自若、在客户面前永远滴水不漏的女人,此刻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汤。灶台上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子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觉得,这一刻真好。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没聊什么正经事。
罗海燕问她意大利怎么样,她说挺好,就是咖啡太浓,喝得晚上睡不着。罗海燕笑了,说那你应该学我,晚上不喝咖啡。叶子说学不了,你那是铁打的胃。
聊着聊着,一碗饭就见底了。
罗海燕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吧。”
叶子愣了一下。
“你那条消息,说有事要聊。”罗海燕端起茶杯,“什么事?”
叶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本宣传册放在桌上。
“我在米兰看到的。”她说,“瑞士的一个学校,有一年的进修课程,专门给有工作经验的人。”
罗海燕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页面翻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你想去?”她问。
“想。”叶子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但不知道是不是该去。”
罗海燕把册子放下,看着她。
“什么叫该不该?”
叶子想了想,慢慢开口。
“海燕姐,你知道我在意大利这两个月,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罗海燕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是……松。”叶子说,“不是懒散,是那种不用一直绷着的感觉。在国内的时候,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下个月要做什么。所有的事都有 deadline,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赶。我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被落下。”
她顿了顿。
“但在意大利,我发现他们不是这样活的。他们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但休息的时候就是真的休息。下午三点之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大家都去喝咖啡。周末商店关门,谁也别想买东西。刚开始我不习惯,觉得他们太慢了。后来我发现……”
她看着罗海燕。
“后来我发现,是我太快了。快得忘了问自己:这么赶,到底是为了什么?”
罗海燕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所以在那边的时候,我开始想一件事。”叶子继续说,“我这些年拼了命往上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被落下,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是为了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看看。这些我都做到了。我有房有存款,有职位有团队,我在上海站稳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叶子说,“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儿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两个月,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现在说出来,才发现原来这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罗海燕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子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罗海燕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叶子,”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叶子没说话。
“因为你从来不安于现状。”罗海燕看着窗外的夜色,“刚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但你敢拼。后来站稳了,别人都觉得可以歇歇了,你还在拼。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她转过身。
“这不是坏事。”
叶子看着她。
“不知道往哪儿走,说明你已经走到了之前那个目标的终点。”罗海燕说,“该找下一个了。”
叶子听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想去。”她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点,“我想去那个学校,待一年。不是逃避,是真的想去看看,看看别的地方的人是怎么活的,看看那些不一样的广告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想……”
她顿了顿,想着该怎么表达。
“我想试试,完全由我自己来决定,我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她说,“不是因为害怕被落下,不是因为要证明给谁看,只是因为我想。”
罗海燕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在叶子旁边坐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意味着你要放下现在的一切。房子,职位,团队,你拼了十年才拿到的东西。”
“知道。”
“意味着你回来之后,可能要从头开始。这个圈子变化很快,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知道。”
“意味着你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朋友,没有退路,什么都靠自己。”
“知道。”
罗海燕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你还想去?”
叶子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海燕姐,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被逼的,有些是不得不做的,有些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有很少很少的事,是我真的、打心底里想做的。”
她抬起头,看着罗海燕。
“去意大利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自由。我以为自由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用看别人脸色,是财务自由、时间自由、选择自由。但在意大利那两个月的某一天,我一个人站在一个山顶上,看落日,吹风,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自由不是那些。”
“是什么?”
“是敢。”叶子说,“是敢放下,敢失去,敢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是不怕。”
罗海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这个城市的夜晚,叶子看了十年,第一次觉得,原来可以离得这么远,又这么近。
“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想过什么吗?”罗海燕忽然问。
叶子摇头。
“想过离开上海。”罗海燕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叶子愣住了。
“后来没去。”罗海燕笑了笑,“因为怕。怕失去,怕重来,怕折腾了一圈,最后什么都不是。”
她看着叶子。
“所以你问我支不支持你去,我的答案是——支持。但我不是站在你上司的角度,是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
她顿了顿。
“因为我自己没做成的事,我希望你能做成。”
叶子听着这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海燕姐……”
“哭什么?”罗海燕递给她一张纸巾,“又不是不回来了。”
叶子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笑了。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罗海燕看着她。
“会。”叶子说,“一年后,我肯定回来。”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叶子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做什么,都是我自己选的。”
罗海燕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酒柜边,拿出一瓶红酒。
“喝一杯?”
叶子笑了:“喝一杯。”
酒倒上的时候,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海燕姐,”她说,“你刚才说,你年轻的时候想过离开上海?”
罗海燕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为什么没走?”
罗海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时候没有人对我说,”她看着叶子,“你可以走。”
叶子愣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罗海燕的声音很轻,“但身边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放弃太可惜。你在这个位置,多少人羡慕。你再熬几年,就能怎样怎样。”
她喝了一口酒。
“我就信了。一直熬,一直熬,熬到现在。”
叶子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叶子,”罗海燕转过头,看着她,“你比我幸运。”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你,你可以走。”罗海燕笑了笑,“这个人是我。”
叶子握着酒杯,眼眶又热了。
“但你也要记住,”罗海燕说,“你可以走,是因为你已经把路走稳了。不是因为逃,是因为想去。这两件事,不一样。”
叶子点点头。
“去吧。”罗海燕举起酒杯,“去你的意大利,去你的瑞士,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一年后回来,告诉我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叶子举起杯,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叶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罗海燕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她。
“叶子。”
“嗯?”
“记住你说的话。”罗海燕说,“不管做什么,都是你自己选的。”
叶子点点头。
“还有,”罗海燕顿了顿,“你是我带过的人里,最像我的。但你要活得比我好。”
叶子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的人,这个教她站稳、教她抬头、教她往前走的人,这个今天亲手放她走的人。
“海燕姐。”
“嗯?”
“谢谢你。”
罗海燕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叶子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罗海燕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身影,和十年前站在人群里回头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出楼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叶子站在小区里,抬头看那栋楼。十七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罗海燕家,哭着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事。想起罗海燕说“你配得上任何人”。想起罗海燕站在发布会后台,一根烟的时间,然后转身继续工作。想起今天,罗海燕说“因为我没做成的事,我希望你能做成”。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罗马那个山顶,想起那个看落日的下午,想起那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一时冲动。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冲动。
那是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属于自己的路。
手机响了一下。罗海燕的消息:
到家发消息。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好。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准备申请材料,要交接工作,要告诉团队,要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但此刻,她只想走在这条路上,吹着风,什么都不想。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