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边缘的跑道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气。
陈昭昭强迫自己忽略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带着审视与冰冷焦躁的目光,将全部精力灌注在沉重的脚步上。
五十圈的惩罚尚未过半,但她的心神早已被器械区石锁缝隙里那抹蠕动的、令人作呕的黑色彻底攥住。
那阴冷粘稠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它太微弱了,微弱到若非她昨夜刚刚耗尽心力接触过它(修复器械时无意中沾染了石锁断裂处残留的、来自预知反噬的“杂质”?),又在阳光下无意瞥见其蠕动,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这丝气息的本质,与她强行预知鬼面王降临、窥探世界之外时感受到的恶意,同出一源!
‘来自世界之外的侵蚀……已经开始渗透进营区了?’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训练营是熔炉,是锻造未来守护者的地方,如果这里都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确认!必须弄清楚那黑气到底是什么!
然而,林七夜就在身后。她不能让拥有“凡尘神域”的他发现异常。
他那双眼睛太过敏锐,而他对她“自毁式”行为的排斥和不理解,此刻只会成为阻碍,甚至可能引发更深的冲突。
她需要独自行动,在无人察觉时。
身后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林七夜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陈昭昭猛地提速,试图再次拉开距离,但手臂的酸痛和之前格斗消耗的体力让她气息一滞,脚步微乱。
“控制不住速度,就别硬撑。”林七夜冷淡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还是说,你又发现了什么需要‘燃烧’自己才能解决的‘危机’?”
陈昭昭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异常!
她咬紧下唇,没有回头,只是将速度强行稳住,声音冰冷地抛回一句:“我的事,与你无关。跑你自己的圈。”
两人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空旷地带回响,如同两颗在各自轨道上固执运行的冰冷行星。
惩罚终于结束。
午休的号角吹响,疲惫的新兵们涌向食堂。
陈昭昭刻意落在人群最后,等到林七夜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她才迅速转身,朝着器械训练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阳光炽烈,训练场空无一人。
陈昭昭的心跳得飞快,她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残留着黑色痕迹的石锁。
越是靠近,那股阴冷粘稠的感觉就越发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精神恍惚的低语感,仿佛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爬行。
她强忍着不适,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探向石锁的缝隙,试图将那丝蠕动的黑气剥离出来仔细感应。
就在她的指尖水流即将触碰到黑气的瞬间——
“嘶……!”
那缕看似微弱的黑气骤然暴起!如同活物般猛地膨胀,化作一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触手,闪电般噬向陈昭昭的手腕!触手末端裂开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
危险!致命的威胁感瞬间炸开!陈昭昭瞳孔骤缩,控水的本能几乎在思维之前发动!
“哗——!”
一道厚实的、混杂着泥沙的水幕瞬间在她身前拔地而起!
“噗嗤!”
黑色触手狠狠撞在水幕上,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水幕剧烈震荡,被触手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烟,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秒就被穿透!触手余势不减,直刺陈昭昭面门!
太快了!太近了!陈昭昭甚至来不及凝聚第二道防御!她只能狼狈地向后翻滚,试图拉开距离。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陈昭昭与触手之间!黑色的训练服,正是去而复返的林七夜!
他并非完全信任陈昭昭的“无事”,凡尘神域对异常能量的感知虽然模糊,但刚才陈昭昭独自离队时那强烈的不安感和此地骤然爆发的阴冷恶意,让他瞬间警觉并折返!
“找死!”林七夜低喝一声,面对那狰狞的触手,他没有丝毫退避。
凡尘神域全力展开,周围的一切瞬间化作无数清晰的线条和数据涌入脑海——触手的轨迹、速度、弱点(那团核心蠕动的黑气)!
他侧身,精准地让过触手的正面穿刺,右手并指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凝聚了全身力量的指尖狠狠刺向触手侧下方一个微小的、能量波动异常紊乱的节点!那是凡尘神域瞬间捕捉到的“核心”!
“嗤啦——!”
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林七夜的手指精准地刺入了那个节点!没有鲜血,只有大量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喷溅而出!
“嗷——!”一声非人的、饱含痛苦的尖啸仿佛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那黑色的触手剧烈抽搐,瞬间萎缩、崩解,重新化作一缕微弱的、奄奄一息的黑气,试图钻回石锁缝隙。
“想逃?!”陈昭昭惊魂未定,但反应极快。她双手虚按地面,厉喝一声:“凝!”
石锁缝隙周围的地面瞬间硬化、结晶,如同覆盖了一层透明的冰晶牢笼,将那缕试图逃逸的黑气死死封堵在内!
黑气疯狂冲撞着冰晶牢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突破。
直到此刻,剧烈的喘息声才打破死寂。陈昭昭脸色煞白,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林七夜甩掉手上粘稠恶心的黑色液体,黑色缎带转向陈昭昭的方向,声音冰冷如铁:“这就是你‘与我无关’的事?一个人跑来送死?”
他的语气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后怕。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他晚来半步……
“我……”陈昭昭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想探查确认,并非故意涉险,但看着林七夜那紧绷的下颌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他眼中,自己恐怕永远都是那个不计后果的“自毁者”。
“这东西是什么?”林七夜不再看她,转向那被冰晶封住的、依旧在徒劳冲撞的黑气,眉头紧锁。
凡尘神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混乱、恶意和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污秽感,非常微弱,但本质极其危险。
“不知道……”陈昭昭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感觉……它和之前预知鬼面王时感受到的‘世界之外’的气息很像……只是太弱小了。它似乎……能侵蚀物质,甚至……影响精神。”她回想起刚才那令人眩晕的低语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面和袁罡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边缘。
显然是刚才触手爆发时的能量波动和那声精神尖啸惊动了他们。
“怎么回事?!”袁罡虎目圆睁,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和被冰晶封住的黑气,又扫过脸色苍白的陈昭昭和手上沾着黑液的林七夜,厉声问道。
王面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陈昭昭身上,确认她并无大碍后,才看向那缕被封禁的黑气。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时间怀表无声地滑入掌心。
林七夜言简意赅地将经过叙述了一遍,略去了两人之前的争执,只重点描述了黑气的突然袭击和自己的反击。
袁罡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冰晶牢笼里的黑气,粗大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妈的……训练营里怎么混进来这种鬼东西?这玩意儿邪性得很!”
“是‘污染’的碎片。”王面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来自世界壁垒之外的‘暗面’力量。极其微弱,但具有侵蚀性和增殖性。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深深看了一眼陈昭昭,“看来昨夜你修复器械时,无意中接触到了它依附的断裂处,残留的气息引动了你的探查,也刺激了它。”
陈昭昭心头一凛,果然是因为自己!
“这东西必须立刻处理掉!”袁罡站起身,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王面?”
王面点点头,上前一步。他并未打开怀表,只是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流光,轻轻点向冰晶牢笼。
“时间……剥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在众人注视下,冰晶牢笼内那缕疯狂蠕动的黑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时间长河中彻底抹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连同那股阴冷粘稠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冰晶壳子。
这一幕让林七夜瞳孔微缩。
这就是……王面的力量?时间禁墟?如此举重若轻!
袁罡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营区需要彻底清查!王面,这事……”
“我会处理。”王面收回手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接触过这批器械的人,都要进行精神层面的筛查。源头也必须找到。”
他转向陈昭昭和林七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林七夜还沾着黑液的手和陈昭昭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林七夜,反应和判断都堪称精准。陈昭昭的及时禁锢也至关重要。”他顿了一下,看向袁罡,“袁教官,看来我们的‘熔炉’,需要更高的温度了。真正的威胁,比我们预想的更近。”
袁罡重重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在林七夜和陈昭昭之间来回扫视。
刚才林七夜那电光火石间的精准反击,以及陈昭昭在危机时刻展现出的控制力,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虽然这两人凑在一起就火星四溅,但不可否认,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他们的能力……似乎有着某种互补的潜力?一个绝对掌控,一个灵动多变;一个洞察秋毫,一个……感知诡异(虽然代价巨大)。
“哼!”袁罡再次哼了一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指着两人,声音洪亮地宣布:
“林七夜!陈昭昭!”
“从今天起,在完成常规训练科目之外,你们两人组成固定战术演练搭档!所有小队协同、敌后渗透、危机处理科目,你们绑在一起练!给我练到心意相通,练到能把后背交给对方为止!”
“别给老子摆出那副死人脸!这是命令!熔炉里,没有个人好恶,只有生存和胜利!听明白了吗?!”
林七夜眉头紧锁,黑色缎带转向陈昭昭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绷紧了脸,沉默地点了下头。
陈昭昭看着袁罡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感受到身旁林七夜散发出的冰冷抗拒气息,心中一片苦涩。
心意相通?交付后背?在经历了昨夜的分歧和今晨的生死一瞬后,这命令听起来简直像个荒谬的笑话。
但她同样没有选择,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低声应道:“……明白。”
王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指尖的时间怀表轻轻翻转。
强制捆绑……袁罡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试图弥合裂痕,或者说,锻造一把更锋利的双刃剑。
只是这剑胚本身,已然布满裂痕。
他看着陈昭昭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熔炉的火焰熊熊燃烧,而投入其中的星辰,在碰撞与灼烧中,是会融为一体,还是彻底碎裂崩离?那石锁缝隙中消失的黑气,如同一个不详的注脚,预示着熔炉之外的阴影,已然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