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如同凝固的水银，无声地铺满了废弃哨塔的基座，也浸透了那个蜷缩着的、单薄的身影。
陈昭昭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仿佛要将自己与这清冷孤绝的世界彻底隔绝。
远处营区隐约的人声和熔炉永不熄灭的火焰轰鸣，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名为“无力”的壁垒。
林七夜的身影早已彻底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他最后那深深的一瞥，带着审视、不解，甚至一丝被冒犯的焦躁，像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陈昭昭试图竖起的防御。
她拒绝融化的冰山，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不合时宜的矫情与固执。
*‘宁可燃烧也不愿再目睹悲剧……’* 她的话言犹在耳，却在他转身的瞬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力量？守护？在他绝对理性的“凡尘神域”面前，她那需要付出生命为代价的“燃烧”，显得那么笨拙、低效，甚至……危险。
肩头细微的抽动终于平息，陈昭昭缓缓抬起头。
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那双总是蕴着水光的蓝眸此刻沉静得如同深潭，所有的脆弱和情绪波动都被强行压入水底，只留下冰封般的平静。
她站起身，拍了拍训练服上的尘土，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麻木的利落。
她需要回去，回到那熔炉之中。
无论内心如何千疮百孔，训练不会停止，鬼面王之后的下一个节点也不会等待。
她不能倒下，尤其不能在林七夜面前倒下。
翌日，训练场。
集训营今日的热浪似乎比往日更加烧人，新兵们挥汗如雨，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陈昭昭站在队列中，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她刻意避开了与林七夜所在队列的任何视线交汇，将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
昨夜哨塔边的脆弱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
袁罡粗犷的吼声在场地上回荡：“格斗术！今天继续实战对练！给我动起来，别像个娘们似的软趴趴！”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林七夜和陈昭昭身上。
“林七夜！陈昭昭！出列！”袁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昨天让你们俩互相喂招，结果呢？一个比一个收不住手！搏命打法？在训练场玩命？你们当这里是角斗场吗？！今天，给我继续练！练到你们懂得什么叫‘控制’，什么叫‘留力’为止！记住，你们的拳头和异能，是留给敌人，不是留给战友的！”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新兵们交换着微妙的眼神，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和后来隐约流传开的“哨塔争执”早已成了营地里心照不宣的八卦。此刻被袁罡当众点破，气氛更是微妙。
林七夜面无表情地走出队列，黑色的缎带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无法窥探他此刻的情绪。
陈昭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沉默地走到他对面。
两人在场地中央站定，无形的气场碰撞，比昨日更加冰冷，也更加压抑。
“开始！”袁罡一声令下。
这一次，没有试探。
林七夜的身影瞬间模糊，如同融入空气的暗影，以远超昨日的速度欺近。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拳脚裹挟着凌厉的破风声，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更没有丝毫“留力”的意思。
凡尘神域带来的超强感知让他精准地捕捉着陈昭昭每一个细微的肌肉颤动和重心转移。
陈昭昭瞳孔微缩，他的进攻，比昨天更纯粹，也更冷酷。
仿佛要将昨夜所有未能出口的质疑和烦躁，都通过这凌厉的攻势宣泄出来。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试图以水之柔韧去化解，去引导。
她知道，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在对方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漠面前，那样的尝试只会显得徒劳和可笑。
心念电转间，她放弃了“意境”的对抗。
意念引动，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在她身前凝聚，化作一面厚实、坚硬的冰盾！
“砰！”
林七夜的拳头狠狠砸在冰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冰盾应声碎裂，冰晶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陈昭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手臂一阵发麻。
她甚至没有时间喘息，林七夜的腿影已如钢鞭般横扫而至！陈昭昭眼神一厉，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按！
“哗啦——！”
坚硬的地面骤然变得泥泞湿滑，如同沼泽。
林七夜横扫的腿势瞬间受阻，重心微失。
陈昭昭抓住这瞬间的机会，身影如游鱼般滑开，同时数道高压水箭无声无息地自泥沼中激射而出，直取林七夜下盘！
林七夜冷哼一声，凡尘神域让他清晰“看”到了每一道水箭的轨迹。
他足尖在泥泞中一点，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水箭。
同时，他反手一掌拍向地面，一股无形的震荡波扩散开来，瞬间将泥泞的地面震得坚实！
两人再次陷入高速的攻防转换。冰盾、水箭、泥沼、滑步……陈昭昭放弃了优雅的“水之意境”，转而运用更直接、更防御性的控水技巧，不求伤敌，只求自保和迟滞。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冰冷的界限。
而林七夜的进攻则越发纯粹、高效，如同冰冷的机器在运行，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无声的质问：这就是你的守护？如此被动，如此消耗？
场边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袁罡抱着双臂，眉头紧锁。
他看出这两人根本不是在训练格斗术，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冰冷的意志对抗。
他要求的“控制”和“留力”，显然被两人彻底抛在了脑后。一个在进攻中宣泄着焦躁，一个在防御里固守着倔强。
“停！”袁罡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声如炸雷，“你们两个！当老子的话是放屁吗？！”
激斗中的两人闻声同时停手。
林七夜站定，气息平稳，只是黑色的缎带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陈昭昭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刚才强行凝聚冰盾抵抗重拳，又瞬间转化地形，对她精力的消耗不小。
她垂着眼眸，看着脚下被自己弄湿又瞬间被林七夜震干的地面，那残留的水渍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林七夜！你的‘凡尘神域’是用来感知队友然后往死里打的吗？！陈昭昭！你的水除了挡路滑脚，就不会点别的了？你们是战友！不是死敌！给我滚去跑圈！绕整个营区，五十圈！跑不完不准吃午饭！”袁罡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两人都没有辩解，沉默地转身，一前一后地跑向营区外围的跑道。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袁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句：“两个不省心的刺头！”他转身，对着其他噤若寒蝉的新兵吼道：“看什么看！继续练！”
远处的一处高台上，王面静静伫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训练场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那个刚刚跑远的蓝色身影上。
时间怀表在他指尖无意识地翻转，发出细微的、规律的咔哒声。
他的眼神深邃，昨夜医疗帐篷外驱逐林七夜后，帐篷内那压抑到极致的低泣和力竭的昏迷，以及刚才陈昭昭在格斗中展现出的那份近乎自毁式的冰冷防御……都清晰地映在他的“时间”感知里。
“透支生命的水……”王面低不可闻地自语，指尖的怀表翻转停顿了一瞬。
他看到了她身上那丝常人无法察觉的、因频繁使用能力而悄然流逝的生命力线，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五十圈，对拥有超越常人身体素质的禁墟拥有者来说，并非无法完成的任务，但也绝不轻松。
尤其是在两人都带着沉重的心事和体力消耗的情况下。
林七夜跑在最前面，速度均匀，步伐稳定，黑色的身影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
陈昭昭落后他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努力调整着呼吸。
清晨强行凝聚冰盾的手臂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摆臂都牵扯着酸胀的肌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空旷的营区边缘回响。
熔炉的火焰在远处燃烧，阳光渐渐变得炙热。
跑到一处器械训练区附近时，陈昭昭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用于力量训练的沉重杠铃片和石锁，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昨夜，她就是在这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修复了被白天高强度训练损坏的器械。
当时月光昏暗，她只求尽快完成，并未细看。
但此刻，在明亮的阳光下，她清晰地看到，其中一个巨大的石锁，那断裂后被自己用水流强行“粘合”的缝隙处，竟然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痕迹。
那黑色并非污垢，它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石质的缝隙中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粘稠阴冷的气息。
这气息……与她预知鬼面王降临那次，在水镜中感受到的、来自世界之外的恶意，隐隐有几分相似！只是微弱了无数倍。
陈昭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细看。
“怎么？跑不动了？”前方，林七夜冷淡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侧身看着她，黑色的眼睛仿佛两道冰冷的深渊。
陈昭昭瞬间回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不能让林七夜发现异常，更不能让他看到那丝诡异的黑气。
她迅速移开目光，望向林七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封。
“不用你管。”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昨夜残留的疏离。
她不再看那个石锁，重新迈开脚步，越过林七夜，继续向前跑去。
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加快的心跳，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七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决绝跑远的蓝色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凡尘神域清晰地感知到她刚才那一瞬间剧烈的心绪波动和身体紧绷，以及她刻意避开某个方向的视线……她在隐瞒什么？还是又在进行某种危险的、他不理解的“燃烧”？
熔炉的火焰依旧在远处燃烧，而环绕营区的跑道上，两颗星辰背道而驰。
一颗在沉默的冰封下涌动着未知的惊惧，一颗在冰冷的焦躁中追逐着无法理解的谜团。
那石锁缝隙里一丝微不可查的诡异黑气，如同悄然渗入熔炉的阴影，预示着平静训练生活之下，更为汹涌的暗流即将到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