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底的对峙,恰似一枚淬毒的银针,深深扎入林七夜意识的深潭。
涟漪荡开的冰冷尚未褪尽,便裹挟着沉底的疑问,在他心底凝成一块无法化开的冰。
而训练场上的熔炉仍在轰鸣,赤红的焰舌舔舐着每个人的极限,将咸涩的汗水与不屈的意志,一并锻打成粗糙的钢胚——只是这钢胚上,此刻多了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林七夜的凡尘神域,如今化作精密运转的齿轮组。
他摒弃了以命相搏的暴烈,转而将感知力凝成毒蛇的獠牙:预判、闪避、截击!
每一次动作都精准如机械校准,专挑陈昭昭力量流转的间隙——旧力将尽时的刹那迟滞,新力未生时的重心偏移。
他的拳风裹着神域特有的冷意,仿佛要将对手的每一个破绽,都冻成便于猎杀的冰棱。
而陈昭昭的应对,恰似收锋入鞘的软剑。
她的身法仍如游鱼般滑不留手,每一次转折都暗合水之“意”,却刻意隐去了掌缘的淡蓝水光。
那些曾如蛛丝般渗透对手肌理的水汽,如今尽数收敛;就连反击时的掌影,也总在即将触及要害的瞬间,化作轻柔的卸力。
她的蓝眸依旧平静,却像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将深处的疲惫与疏离,都藏进了反复擦拭的平静表象下。
两人的交锋愈发像场精心编排的哑剧,拳脚相撞的闷响在训练场上回荡,迅捷的身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可袁罡却看得眉头紧蹙。
他深知,这两个苗子筑起的高墙,远比任何防御术都坚固——一个将情感淬炼成冰冷的武器,一个把力量裹进自我保护的茧,这场本该火花四溅的碰撞,竟成了隔着冰层的推手。
“停!”袁罡的暴喝震得沙土微颤,他指着台下的身影,喉间滚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林七夜,陈昭昭!现在!立刻去障碍场!二十遍!跑不完就给老子在泥坑里泡到天亮!”
营区边缘的障碍场,此刻化作吞噬体力的巨兽。
泥泞的深坑张着黑洞洞的口,绳网在风中发出呜咽,带刺的铁丝网低桩泛着冷光,仿佛要将每个经过的躯体都剐下一层皮。
林七夜冲在前方,神域如精密的导航仪,将每次落脚的角度、发力的时机都测算到分毫。
他的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依然保持着机械般的高效。
而陈昭昭落在半步之后,呼吸声粗重得像是拉风箱,苍白的脸色在泥泞的映衬下愈发透明。
她刻意不用水之“意”取巧,每一次翻越都靠蛮力,手掌在麻绳上磨出血痕,却固执地不肯借力。
变故发生在第五遍攀爬绳网时,陈昭昭的指尖因汗水打滑,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后仰!
三米高空,下方碎石嶙峋,坠落的轨迹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小心!”惊呼未绝,林七夜已探出手臂。
他的腕骨在抓住那纤细手腕的瞬间发出脆响,下坠的冲击力几乎将他扯出绳网。
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将她悬在半空。
绳网剧烈摇晃,陈昭昭仰起头,发梢滴落的汗水砸在他手背上。
这一刻,他看到她眼底未及掩饰的恐惧,还有更深层的——倔强。
“抓紧!”他闷声低吼,手臂青筋暴起。
当她借力攀上绳索时,指尖在他掌心留下一道带血的抓痕。
这道意外的伤口,却像把细小的凿子,在两人之间的坚冰上敲出了第一道裂痕。
夕阳将训练场染成铁锈色时,王面的纯白面具如幽灵般浮现。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时间特有的钝重感:“袁罡的惩罚,滋味如何?”
林七夜和陈昭昭撑着围栏喘息,泥水顺着裤脚滴落。
王面的目光掠过他们狼狈的身影,却像是穿透了皮肉,直接触碰到了灵魂的褶皱——他看到林七夜眼底被疲惫掩盖的锐利,也看到陈昭昭藏在平静下的摇摇欲坠。
“跟我来。”
静思室内,空气冷得像是凝固的铅。
王面托着的青铜怀表,表面刻满扭曲的时光纹路,指针以诡异的节奏跳动,每一次震颤都荡出微弱的银色光晕。
当他屈指弹向陈昭昭时,林七夜只来得及看到她瞳孔骤缩,一道无形的涟漪已没入她眉心。
陈昭昭的身体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将即将出口的痛呼生生咬碎在齿间。
她的蓝眸中翻涌着血色的画面:暴雨倾盆的沙滩上,守夜人制服碎片在海浪中沉浮;一个女性身影跪在血泊里,怀中的躯体渐渐冰冷;而礁石后,蜷缩着个浑身血污的少女,那双熟悉的蓝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熄灭…
林七夜的神域在剧痛中崩解,同样的画面如潮水般灌入他的意识。
咸腥的雨水混着血水灌进嘴里,他仿佛听见了少女无声的嘶吼——那是连绝望都无法发出的死寂。
当画面破碎的刹那,他踉跄着扶住椅子,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作训服。
陈昭昭仍在颤抖,苍白的嘴唇溢出破碎的呓语。
林七夜看着她眼底的空洞,与幻境中少女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都化作了冰棱,狠狠刺进心脏:原来她的每一次燃烧,都是在与记忆里的血色抗争;每一次饮鸩止渴的守护,都是对绝望的最后呐喊。
王面收起怀表的动作,像是关上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他留下的话语在空气中回响:“背负的重量,决定前行的方向。时间……会给出答案。”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掠过陈昭昭海蓝色的发梢,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影子。
静思室里,两个背负着不同伤痛的灵魂,第一次在沉默中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熔炉的火焰仍在远处燃烧,而有些伤口,注定要在时光的淬炼中,才能长出更坚韧的痂——只是这痂下,或许永远都藏着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