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的话音未落,却似一柄淬了寒的锥子,穿透涧水的轰鸣,直直楔入那片连月光都吝啬施舍的阴影深处。
陈昭昭撑在岩石上的身躯猛地僵直!
剧烈起伏的脊背瞬间凝固,唯有海蓝长发如瀑布垂落,半掩住侧脸。
可那望向他的蓝眸,在碎银般的月光下,先是惊惶骤现,继而是被窥破秘密的狼狈,转瞬便被一层倔强的平静牢牢覆住——恰似骤雨初歇的湖面,强压着底下翻涌的暗流。
她未即刻应答,只缓缓直起身,动作里带着刻意的迟缓。
作训服外套重新披上的刹那,将单薄背心上未消的淡青痕迹尽数遮掩。
这份镇定,倒像是精心砌起的墙,连指尖微颤都要藏进衣褶里。
“与你无关。”沙哑的声线裹着强行压制的喘息,却字字清晰,如冰棱坠地。
“与我无关?”林七夜踏入阴影,涧水的轰鸣在此刻竟成了沉闷的背景。
他的质问如剥茧抽丝:“白天格斗时你收手了。是怕杀了我,还是怕……像此刻这般,再搭上命来治我?”黑眸如刀,死死钉在她苍白的脸上,“旧城区那次,也是这般?用命去改鬼面王的轨迹,救了赵空城,自己却像破布般躺在垃圾堆里等死?”
陈昭昭的呼吸猛地滞住,蓝眸深处闪过刺痛,却比流星更迅疾地湮灭。
她仰起下颌迎上他的目光,声线裹着薄霜:“我说过,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林七夜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里混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选择一次次把自己烧尽?用饮鸩止渴的法子‘守护’?你的‘道’,就是把自己蒸成水汽,去滋养别人?”他脑中闪过倪克斯那句“守护心中所珍视的光”,此刻只觉荒诞得刺目。
陈昭昭静静望着他,望着少年眼底翻涌的怒火与偏执的不解。
良久,她忽而轻笑——那笑意没有温度,倒像是看透了世间沧桑,只剩骨子里的执拗与坚定。
“林七夜,”她第一次完整唤他的名字,声线沉静如深潭,“你可见过真正的黑暗?”
他一怔。黑缎蒙眼的十年,疯人院里的诡谲,鬼面王的猩红……这些画面在脑海闪过。
“不是蒙住眼睛的黑,也不是怪物带来的恐惧。”她的目光穿透他,投向涧水翻涌的暗处,“是看着珍视的一切在眼前碎成齑粉,你拼尽全力,却连一丝涟漪都搅不动的……绝望。”
声息极轻,却似重锤,一下下砸在林七夜心上。
“若力量的意义,不是在绝望前抓住万分之一的可能,去改写既定的结局……”她摊开手掌,月光落在纤细指尖,“那这力量,要来何用?”
蓝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直直撞进他眼底:“燃烧又如何?饮鸩又如何?若我的命能换回不该消逝的存在,能扭转注定的悲剧……这命,便用得其所!这就是我的‘道’!”
“愚蠢!”林七夜脱口而出,胸腔里的怒意烧得喉咙发疼,“命都没了,拿什么护下一个?!一次次透支,不过是找死!到最后,你想守的,一样守不住!”他无法理解这种近乎自毁的“守护”,这与他追求掌控的本能,分明是南辕北辙。
“那就护到护不动为止!”陈昭昭的声音如冰裂,“总好过明明有力量,却因畏缩权衡,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那才是真的绝望!”
林七夜被这近乎偏执的决绝堵得说不出话,望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望着那双燃烧着信念的蓝眸,他第一次感到无力——愤怒仍在翻涌,却混着震撼、困惑,还有被这份牺牲刺痛的窒息感。
对峙间,一道强光如利剑劈开阴影,精准罩住二人!
“谁在那里?!”厉声质问伴着急促脚步声从涧岸传来。
两人同时一震,瞬息收敛气息。
“报告教官!预备役林七夜(林昭昭)!”应答如出一辙,刻板的声线里寻不出半分方才的激烈。
手电光扫过林七夜肩部的暗色痕迹,又在陈昭昭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中年教官皱起眉,目光如炬:“深更半夜擅入禁区,打架了?”
“报告!白天训练拉伤,疼痛难眠,来此用禁墟疏导。”林七夜抢先回应,半真半假的理由严丝合缝。
陈昭昭垂首,声线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旧伤未愈,涧边水汽能缓解胸闷。”重伤记录本就是公开的,这解释挑不出错处。
教官狐疑地扫视四周,未发现打斗痕迹,才冷声警告:“即刻回营!再犯,关禁闭!”
两人应声离开,一前一后踏入月光。可月色再亮,也化不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
临近铁丝网豁口,陈昭昭忽然顿住。她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清晰传来:
“林七夜。”
“守护,从不是算计得失的买卖。”
“我的命,该如何用,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融入营区阴影,恰似一滴水珠没入深潭,再无踪迹。
林七夜立在原地,夜风掀起额发。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左肩——那里似乎还留着掌刀的寒意。
守护不是买卖?用命去换,真的值得?
他抬眼望向被营区灯火染成血色的夜空。凡尘神域无声铺展,世界依旧清晰,可心底却像坠了块冰——这双能看透万物轨迹的眼睛,终究参不透某些如渊般沉重的东西。
鹰愁涧的轰鸣仍在耳畔,混着那个蓝眸少女决绝的话语。
林七夜抿紧唇,穿过铁丝网。营区的灯光映着他的背影,将一地夜色,连同未答的疑问,都留在了身后。
熔炉的火仍在烧,而关于“守护”的撕扯,才刚撕开第一道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