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规律的仪器滴答声中悄然滑过两周。丁程鑫从重症监护室转入了高级单人病房,头上的纱布拆掉了,留下几道还未完全愈合的浅色疤痕,像地图上蜿蜒的新生河流。身体上的伤在精心护理下好了大半,但那片笼罩在记忆上的厚重迷雾,却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严浩翔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坐标。他像个刚学步的婴孩,笨拙地重新认识着周围的一切,而严浩翔,是他唯一信任的“引导者”。
“哥哥,”丁程鑫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午后的阳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他看着窗外花园里飞过的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眼神清澈而好奇,“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真。
严浩翔放下手中正在削的苹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翠鸟。”他回答,声音是惯有的温和低沉,“喜欢吗?”
丁程鑫用力地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弧度,目光追随着那只一闪而逝的小鸟,直到它消失在浓密的树冠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到严浩翔脸上。那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和依恋,仿佛严浩翔就是他整个世界的中心。
“哥哥真好。”他小声说,带着点羞涩,像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这句毫无防备的依赖,像一根无形的刺,又一次扎进严浩翔的心底。他削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在果肉上留下一个突兀的深痕。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霾,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吃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丁程鑫开心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眼神又变得困惑起来:“哥哥……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
来了。严浩翔的心微微一沉。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放下水果刀,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动作从容不迫,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编织着甜蜜的谎言。
“以前啊,”他抬眼看向丁程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宠溺和回忆的温柔笑容,“阿程从小就很黏我。明明自己胆子小,却总爱跟在我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丁程鑫听得专注,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次,”严浩翔的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我们在家里的琴房玩捉迷藏。你躲进了那架老钢琴的琴凳下面,结果不小心把凳子反锁了,自己出不来,吓得在里面哇哇大哭。”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开丁程鑫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动作亲昵得像做过千百遍,“最后还是我找到钥匙,把你这个爱哭鬼‘救’了出来。你当时扑到我怀里,鼻涕眼泪都蹭在我衣服上,说‘哥哥最好了,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哥哥’。”
最后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丁程鑫的脸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像是被自己的“童言无忌”羞到了,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声音细若蚊呐:“真……真的吗?我……我怎么会说那种话……”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羞赧无比的模样,一股扭曲的快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上严浩翔的心头。看啊,高高在上的丁家少爷,此刻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因为一句他严浩翔随口编造的、关于“爱”的谎言而羞红了脸。这感觉……真是令人着迷。
“当然是真的。”严浩翔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像在欣赏一件由他亲手塑造的、有趣的作品,“阿程小时候,可是最喜欢哥哥了。”他刻意加重了“喜欢”两个字,带着一种隐秘的、掌控一切的满足。
丁程鑫的头垂得更低了,露出的那截白皙的后颈都泛着粉色。病房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带着虚假甜香的氛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福伯端着刚熬好的中药走了进来,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冲淡了空气里那点暧昧的甜腻。
“大少爷,该喝药了。”福伯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慈爱地看向丁程鑫,随即又转向严浩翔,带着由衷的感激,“浩翔少爷,这些天真是辛苦您了。大少爷能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您不分昼夜地守着。”
严浩翔脸上立刻换上得体的谦逊:“福伯您客气了,照顾阿程是应该的。”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接过药碗,“我来吧。”
福伯欣慰地点点头,看着严浩翔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细心地吹凉,再温柔地喂到丁程鑫唇边。丁程鑫虽然皱着眉,显然很抗拒那苦涩的味道,但在严浩翔温和的注视和轻声的“乖,喝了才能好得快”的哄劝下,还是皱着眉头,一口口艰难地咽了下去。那依赖和顺从的姿态,让福伯老怀大慰。
“老爷和夫人那边……”福伯看着丁程鑫喝完药,才压低声音,带着忧虑对严浩翔说,“公司最近有个跨国并购案到了关键阶段,实在脱不开身。老爷的意思是,这边有您和专业的医护,他们很放心,等忙过这阵子立刻飞回来看大少爷。”
严浩翔心中冷笑。放心?是觉得这个失忆的、好控制的儿子暂时没什么价值,不如生意重要吧?丁家骨子里的凉薄,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他面上却露出理解的神色:“公司的事情要紧。福伯您转告爸妈,让他们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程的。”
福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放心地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严浩翔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他看着靠在床头,因为药苦而微微蹙眉、显得有些委屈的丁程鑫,心中那点因掌控而生的快意,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嘲讽所取代。
看,这就是丁家。亲情在利益面前,轻如鸿毛。而他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这片废墟上,开出了多么绚烂而扭曲的花。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勃勃。而他身后的病房里,却囚禁着一个记忆空白的灵魂,和一个以谎言为食的魔鬼。
严浩翔的眼神落在窗外花园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玫瑰上,娇艳欲滴,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美得惊心动魄,也……暗藏着伤人的尖刺。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这朵由他亲手培育的“玫瑰”,花期会有多长呢?他竟有些病态地期待起来。
日子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与虚假的甜蜜中滑过。丁程鑫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已经可以不用搀扶,自己慢慢在病房里走动了。他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寻找严浩翔的身影,一旦找到,那眼神便亮起来,带着全然的安心。
严浩翔成了他世界的轴心。他依赖他,信任他,甚至……开始模仿他。学着严浩翔说话时微微抿唇的弧度,学着他安静看书时垂落的眼睫,学着他递给护士小姐药单时那种温和有礼的点头示意。这种不自觉的模仿,带着一种笨拙的讨好,像雏鸟本能地靠近温暖的源泉。
严浩翔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丁程鑫的每一次依赖,每一个依恋的眼神,都像投入他心湖的石子,起初还能激起报复的快感涟漪,但随着次数增多,那快感竟渐渐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沉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