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严浩翔耳边炸响！
他真的忘了？忘了一切？忘了丁家，忘了仇恨……也忘了他严浩翔是谁？忘了他曾经施加于他的所有轻蔑和侮辱？
一个疯狂到令人战栗的念头，如同藤蔓上骤然开出的剧毒之花，瞬间在严浩翔冰冷的心底滋生、蔓延，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俯视着病床上那个脆弱、茫然、全然依赖地望着他的人。这张脸，曾经让他恨入骨髓，此刻却像一张可以肆意涂抹的白纸。
严浩翔的嘴角，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深处，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掌控欲。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擦去丁程鑫额角纱布边缘渗出的一点干涸的血迹。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是真实的生命迹象。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甜蜜陷阱：
“阿程，”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亲昵得如同淬毒的蜜糖，“怎么又忘了？我是哥哥啊。”
丁程鑫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困惑似乎更深了，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哥哥”这个称呼的本能依赖。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朝严浩翔的手指方向蹭了蹭，似乎在汲取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严浩翔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寒冰却凝结得更厚。他继续用那蛊惑人心的温柔嗓音编织着谎言，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的毒针：
“你最爱跟我玩这个失忆游戏了，每次玩，都要我哄你好久……”他顿了顿，看着丁程鑫懵懂的眼神，仿佛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杰作，“不过没关系，哥哥记得。哥哥会一直陪着你，把‘我们’的事情，一点一点，全都告诉你。”
“我们”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扭曲的宣告。
丁程鑫依旧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这复杂的话语，但“一直陪着你”这几个字，似乎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全。他不再试图说话，只是安静地、带着全然的信任（或者说是空白）看着严浩翔。
严浩翔维持着那副温柔兄长的面具，耐心地坐在床边。医生和护士很快围了过来，进行细致的检查。严浩翔冷静地回答着医生关于“车祸前”情况的询问，言语间巧妙地将丁程鑫描绘成一个任性贪玩、执意要在恶劣天气里开车兜风、而他只是无奈陪伴的弟弟形象。他的表情真挚而忧虑，偶尔看向丁程鑫的眼神充满了“兄长”的担忧和心疼，无懈可击。
当医生初步检查完毕，对严浩翔说“病人脑部受创，目前记忆功能受到很大影响，尤其是近期记忆，可能出现了片段性遗忘甚至更严重的情况”时，严浩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震惊和心痛，声音哽咽：“怎么会这样……医生，他……还能想起来吗？”
“这个需要时间观察和康复治疗，急不来。”医生摇摇头，“家属要耐心，多陪伴，多讲一些过去的事情，可能会有帮助。他现在认知能力也比较弱，需要小心看护。”
“我会的。”严浩翔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帮他……想起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那种刻意营造的温柔氛围变得粘稠而怪异。丁程鑫似乎很疲惫，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但又不肯完全闭上，固执地看着严浩翔，仿佛他是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严浩翔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丁程鑫没有受伤的脸颊和脖颈。毛巾温热的触感让丁程鑫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下意识地朝严浩翔的手掌方向又贴近了些，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这个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严浩翔冰冷坚硬的心壳。他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那抹冰冷重新覆盖上来，甚至比之前更甚。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暗流，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指尖的温度似乎比毛巾更冷了几分。
“饿吗？”他问，声音依旧是温和的。
丁程鑫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身体的感觉，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有些笨拙。
很快，福伯送来了温热的米粥。严浩翔端起碗，舀起一小勺，放在唇边仔细地吹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丁程鑫嘴边。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兄长”无微不至的关怀。
丁程鑫顺从地张开嘴，温软的粥滑入喉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严浩翔，那目光纯粹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依赖。
“好吃吗？”严浩翔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丁程鑫用力地点点头，嘴角甚至因为吃到食物而微微上扬了一下，扯出一个极其生涩、却纯粹无比的、属于孩童般的笑容。
严浩翔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又僵了一下。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刺眼，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内心的肮脏和扭曲。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厌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想立刻摔掉手中的碗，撕碎这令人作呕的伪装！
但理智，或者说那名为“复仇”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强迫自己继续维持着脸上那虚伪的温柔，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
“慢点吃，别急。”他甚至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抹去丁程鑫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
这个亲昵过分的动作，让丁程鑫微微瑟缩了一下，但随即，他看向严浩翔的眼神更加明亮，更加依赖了。那是一种全身心托付的信任，沉重得让严浩翔几乎喘不过气。
一碗粥终于喂完。严浩翔放下碗，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睡吧，”他替丁程鑫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哥哥在这里陪你。”
丁程鑫听话地闭上眼睛。或许是药物作用，也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他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看着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稚气的脸，严浩翔脸上的温柔面具瞬间崩塌。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病房的洗手间，反锁上门，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阴鸷得可怕，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褪尽的、僵硬的弧度。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盯着一个陌生的、令人憎恶的怪物。
“严浩翔……”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咬牙切齿地念着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记住你是谁！记住他们欠你的！”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同样冰冷的手指。他一遍遍地洗着手，仿佛要洗掉刚才触碰过丁程鑫脸颊和嘴唇的所有痕迹，洗掉那令人窒息的、虚假的温柔触感，洗掉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的涟漪。
水流声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短暂的动摇之后，重新被更深的冰冷和决绝覆盖。
游戏已经开始。他，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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