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藏锋，援手初伸
查糖糕那日，佟佳绾绾从皇后宫中出来，路过御花园的假山时，忽闻一阵压抑的哭骂声。她示意宫女噤声，悄悄绕到假山后，竟见嘉嫔宫里的掌事太监正指挥着小太监，把一个宫女按在地上抽打。
那宫女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发髻散乱，背上已渗出血痕，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求饶。佟佳绾绾认出她——是前些日子在碎玉轩见过的魏嬿婉，那时她还只是个给令嫔（此时令嫔尚未晋封）打杂的宫女，因手脚麻利被偶然记了模样。
“不过是打碎了嘉嫔娘娘的一支玉簪，就敢顶嘴？”掌事太监一脚踹在魏嬿婉腰上，“今天不把你打出御花园，你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魏嬿婉被踹得闷哼一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却带着股倔劲：“那玉簪本就有裂痕，嘉嫔娘娘自己失手碰掉的，凭什么赖在我身上？”
“还敢嘴硬！”太监扬手就要再打。
“住手。”佟佳绾绾从假山后走出，玄色宫装在斑驳树影里更显沉静，“嘉嫔宫里的人，在御花园私刑，是没把宫规放在眼里？”
那掌事太监见是她，忙停了手，脸上堆起笑：“原来是佟佳贵人。这宫女不懂事，冲撞了嘉嫔娘娘，奴才是按主子的意思教训她。”
“教训可以，拖回你嘉嫔宫里去教训。”佟佳绾绾目光扫过地上的魏嬿婉，见她虽狼狈，眼里却没半分怯懦，“当着往来宫人的面动手，是想让全六宫都知道，嘉嫔娘娘容不下一个宫女？”
这话戳中了要害。嘉嫔向来爱面子，最忌讳旁人说她苛待下人。掌事太监僵了僵，终是狠狠瞪了魏嬿婉一眼：“算你运气好。”说罢带着人悻悻走了。
佟佳绾绾让身边的宫女取来伤药，递给魏嬿婉：“起来吧。”
魏嬿婉撑着地面站起，后背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谢贵人救命之恩。”她抬头时，眼底的倔强未消，反倒多了几分清明，“贵人不必可怜我，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
“我不是可怜你。”佟佳绾绾看着她，“我是见不得有人借身份压人。就像你刚才说的，玉簪有裂痕，本就不是你的错。”她顿了顿，“你在碎玉轩当差？”
“是，在令嫔娘娘宫里打杂。”魏嬿婉垂着眼，指尖攥紧了衣角。
“令嫔性子温和，却不擅长争斗，你在她身边，往后怕是还会被人欺负。”佟佳绾绾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这是承乾宫的牌子，若再有人刁难你，就去承乾宫找我宫里的人。”
魏嬿婉接过玉牌，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猛地抬头看她。这一眼里，有惊讶，有疑惑，却没有卑微的讨好。她沉默片刻，忽然屈膝深深一拜：“贵人今日之恩，魏嬿婉记在心里。往后若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哪怕是赴汤蹈火，我也绝不推辞。”
佟佳绾绾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魏嬿婉的声音：“贵人可知，嘉嫔为何突然找我的麻烦？”
她脚步一顿。
“因为我前几日去御膳房取点心时，撞见嘉嫔宫里的人，正和管采买的太监说悄悄话，提到了‘苏州糖糕’和‘玫贵人不爱吃杏仁’。”魏嬿婉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没敢多听，可转头就被嘉嫔安了个‘打碎玉簪’的罪名。”
佟佳绾绾心头一震。原来如此——嘉嫔怕是早就知道糖糕有问题，又怕魏嬿婉听见了什么，才想借机除掉她。这么说来，动手脚的，未必是如懿，倒可能是看似与玫贵人无争的嘉嫔？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这话不要再对旁人说。回去吧，好好养伤。”
回到承乾宫，掌事嬷嬷见她脸色凝重，关切地问：“贵人遇到烦心事了？”
“嬷嬷，你说嘉嫔和玫贵人，往日里可有过节？”佟佳绾绾坐下，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嘉嫔是玉氏送来的，向来觉得自己身份尊贵，早就看不上玫贵人那种‘宫女出身’的。”嬷嬷想了想，“前几日玫贵人刚晋位，就在御花园嘲笑嘉嫔的帕子绣工粗，两人还吵过一架呢。”
佟佳绾绾了然。若真是嘉嫔动的手，那她借糖糕下毒，既除了眼中钉，又能把祸水引到与玫贵人有旧怨的娴妃身上，可谓一箭双雕。而如懿那边看似步步紧逼，说不定也只是顺水推舟，想借此事打压娴妃。
正思忖着，宫女进来回话：“贵人，李玉公公来了，说皇上让他来问问，关于苏州糖糕的采买，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李玉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见了佟佳绾绾，躬身道：“贵人昨日提醒得及时，皇上让奴才重新查采买的账目，果然发现有几笔银子去向不明，经手的太监正是嘉嫔宫里常去御膳房的那个。”
“李公公打算如实回禀皇上吗？”佟佳绾绾问。
“自然要回禀。”李玉叹了口气，“只是嘉嫔是玉氏的人，皇上多少要顾及些脸面。怕是最后，也只能找个替罪羊了事。”
“但至少不能让娴妃背黑锅。”佟佳绾绾道，“你回禀时，不妨提一句——嘉嫔宫里的人，前几日曾在御膳房打听玫贵人的口味，还特意问过‘哪些东西孕妇吃了容易滑胎’。”
李玉眼睛一亮：“贵人这提醒，可是救了娴妃，也救了奴才。”他知道，若能把疑点引向嘉嫔，既不用得罪玉氏，又能给皇上一个台阶，还能还娴妃清白，可谓周全。
李玉走后，嬷嬷不解：“贵人为何要帮娴妃？她与皇后虽无大怨，却也不算亲近。”
“我不是帮她，是帮我们自己。”佟佳绾绾望向窗外，“若让嘉嫔借着此事除去玫贵人，又嫁祸给娴妃，她往后只会更嚣张。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平衡，不是让任何一方独大。”
她想起魏嬿婉刚才的眼神，那样的眼神，藏着不甘，也藏着锋芒。这样的人，今日救她一命，往后未必不会成为助力。就像此刻，魏嬿婉在碎玉轩的角落里，正对着那枚玉牌出神。旁边的小宫女劝她：“你真要记着佟佳贵人的恩？她可是皇后身边的人。”
“皇后身边的人又如何？”魏嬿婉摩挲着玉牌，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这宫里，能在我被人踩在脚下时伸出手的，她是第一个。往后承乾宫若有动静，咱们多留意些便是。”
而此时的承乾宫，佟佳绾绾看着案上的账册，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的更复杂，却也更有胜算。嘉嫔的狠，如懿的稳，娴妃的直，玫贵人的蠢，还有魏嬿婉藏在尘埃里的锐——这一切，都在她的眼底渐渐清晰。
她不知道的是，假山后的那一幕，被三个太监看在了眼里。忠于皇后的太监回去如实禀报，暗助如懿的太监皱着眉退了回去，而李玉，则在回养心殿的路上，悄悄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往后承乾宫的佟佳贵人，得敬着些。”
红墙内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可佟佳绾绾握着那枚刚从苏州采买的新茶饼，忽然觉得，这深宫之路，虽难，却也有了可借力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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