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深,佟佳初啼
乾隆十三年的暮春,红墙内的紫藤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的花穗垂在朱红宫墙下,像极了佟佳绾绾来时路上,车窗外掠过的那片云霞。只是此刻,那云霞被宫墙框成了四方天地,连风里都裹着规矩的凉意。
“贵人,承乾宫到了。”引路的老嬷嬷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审慎。佟佳绾绾扶着宫女的手下车,玄色绣金的宫装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眼望了望匾额上“承乾宫”三个沉稳的金字,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这里是孝贤皇后的居所,也是她踏入这深宫的第一站。
“劳烦嬷嬷了。”她微微屈膝,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脱的江南软糯,却又刻意收着分寸。父亲临行前的嘱托犹在耳畔:“佟佳氏的荣辱,全在你一身。皇后娘娘既肯举荐,便是天大的恩,万不能行差踏错。”
进了正殿,孝贤皇后正临窗看书,月白色的常服衬得她愈发端庄。见她进来,皇后放下书卷,目光温和如春水:“襄兰来了?一路辛苦。”
“给皇后娘娘请安。”佟佳绾绾规规矩矩地行礼,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时,鼻尖忽然涌上一阵酸楚。她想起三天前离家时,母亲塞给她的那方绣着佟佳氏图腾的手帕,想起临行前族中长辈们沉甸甸的眼神——她不是来寻恩宠的,是来为整个家族求一份平安的。
“起来吧。”皇后示意她近身,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珠花,“这对东珠是皇上赏的,配你正好。承乾宫的偏殿都收拾好了,你且先住着,宫里的事不急,慢慢学。”
佟佳襄兰点头应下,眼角的余光瞥见殿角侍立的宫女太监,个个垂着眼帘,连呼吸都轻得像风。她知道,从踏入这宫门起,她的一言一行,便再无半分私密可言。
初来的几日,她倒过得还算安稳。每日晨昏定省,帮着皇后整理些笔墨,或是听着掌事嬷嬷讲六宫的规矩。她记性好,一点就透,皇后交代的事从不出错,连给各宫送节礼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皇后常笑着对旁人说:“绾绾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要懂事。”
可夜深人静时,偏殿的烛火总亮到三更。她会对着窗棂上的雕花发呆,想起十二岁那年在苏州的码头,那个替她捡起掉落玉佩的少年。他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温润,笑起来时眼角有颗浅浅的痣,说:“姑娘的玉佩,可得收好了。”
那玉佩上刻着“平安”二字,如今正压在她妆匣的最底层。
直到五月里的一个午后,她替皇后去养心殿送新制的香囊,刚走到垂花门,就见几个侍卫簇拥着一个男子匆匆走过。那人穿着侍卫的常服,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在日光下分明——是那颗眼角的痣!
佟佳绾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中的香囊差点坠地。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也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深深的垂首,快步跟着队伍走进了养心殿的偏门。那侍卫腰牌上的字一闪而过,她看得真切——进保。
原来他叫进保。原来他不是江南的寻常书生,竟是宫里的侍卫。
回到承乾宫时,她的手心全是汗。宫女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是不是中暑了,她只摇了摇头,把那句“我好像见到故人了”死死咽回了喉咙。她是佟佳贵人,是皇后身边的人,怎么能有“故人”?尤其那故人,还是皇上身边办机密事的侍卫。
几日后,皇后让她去给太后请安,路过御花园的假山时,忽闻身后有人低唤:“贵人留步。”
她猛地转身,见是进保,正单膝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那是她前几日不慎遗落在养心殿外的,帕角绣着小小的“襄”字。
“属下不敢惊扰贵人,只是此物……”进保的声音压得极低,头始终没有抬起。
佟佳襄兰接过手帕,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冰凉的,带着薄茧。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他这些年在哪里,想问他还记得苏州的码头吗?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冰冷的“多谢”。
进保叩首起身,转身便融入了回廊的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
那一刻,佟佳绾绾忽然明白,有些记忆,从她踏入这红墙起,就该被埋进最深的土里。
她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向太后的慈宁宫。廊下的风卷起她的裙摆,像极了那天码头的浪。只是这一次,再没有替她捡玉佩的少年,只有必须步步踩稳的宫砖,和前路未知的,佟佳氏的命运。
佟佳襄兰放假啦开始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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