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开八月末的暑气,白锦书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教室门口,汗水在纸角洇出褶皱。她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少年——苏屿白支着下巴望向操场,后颈被阳光晒得发红,校服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新同学?"他忽然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白锦书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对方伸手接过她书包的动作都变得模糊,只记得他指尖擦过她手腕时,像有电流窜过。
"坐这儿。"他踢开脚边的篮球杂志,课桌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粉笔灰。白锦书坐下时,瞥见他草稿本边缘歪歪扭扭画着小怪兽,头顶气泡里写着"吃掉数学卷子"。那天的风裹着香樟叶的味道涌进教室,她盯着黑板,却怎么也记不住班主任在说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总在课上睡觉的男生,解起数学压轴题却像在拆玩具;会把早餐奶偷偷塞进她抽屉,还嘴硬说"过期了才给你";更会在她被同学欺负时,漫不经心地把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说"在欺负她,我就揍你”
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白锦书总在数学课上数他转笔的圈数。苏屿白后颈的碎发扫过校服领口,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每转一次笔,她的心跳就漏半拍。当他突然偏头,她慌乱低头假装看课本,却在书页空白处洇开一团墨迹,像极了此刻发烫的脸颊。
午休时她故意绕远路去图书馆,只为经过篮球场。少年跃起投篮的瞬间,阳光穿透他汗湿的校服,勾勒出流畅的脊背线条。她攥着笔记本站在树荫下,看他弯腰捡球时后颈滚落的汗珠,直到蝉鸣盖过耳畔轰鸣的心跳。
平安夜那天,她把亲手织的围巾塞进他课桌,附上写满祝福的卡片。第二天却看见他戴着围巾对邻班女生笑,她蹲在厕所隔间咬着下唇,听着外面传来的谈笑声,将藏在口袋里的圣诞糖纸攥成皱巴巴的一团。后来才知道,那条围巾他珍藏在衣柜深处,连妹妹想借都被他凶巴巴拒绝,而他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把她遗落的钢笔、书签,甚至一张草稿纸,都收进贴满便利贴的铁盒里。
晨光斜斜切进卧室,白锦书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撞在冰凉的床头板上。梦境的余温还缠绕着指尖——苏屿白弯腰垫课桌的模样、他递来银杏叶时睫毛颤动的弧度,都像刻在视网膜上般清晰。她伸手去摸枕头旁,却只触到昨夜滑落的手机,屏幕亮起时,论坛热帖的新消息提醒刺得眼睛发酸。
窗外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防盗网,撞碎了最后一丝虚幻的温柔。白锦书望着掌心细密的汗渍,突然想起梦里周叙白校服上洗衣粉的清香,与现实中家长会上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重叠又剥离。床头柜上的相框里,高中班级合照被晨光镀上金边,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后排歪头笑的少年,终究隔着七年时光,和无名指上的婚戒,成了她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晨读铃还未响起,白锦书抱着教案踏进教室,就看见苏小小伏在课桌上奋笔疾书。晨光斜斜掠过少女低垂的睫毛,原本总空荡荡的作业本上,工整的字迹铺满方格,红笔批注的错题旁还贴着便利贴,写着"问老师"三个小字。
"白老师早!"苏小小抬头时,银质耳钉晃出细碎的光,与往日的倔强不同,此刻眼底竟泛起几分忐忑,"舅舅说错题要分类整理。"她推过作业本,掌心还沾着没擦净的蓝墨水,"这是他昨晚帮我补的笔记。"
粉笔盒在讲台上发出轻响。白锦书盯着作业本边缘那道熟悉的折线,和七年前苏屿白帮她整理错题本时折的痕迹分毫不差。后排学生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里,她听见有人小声说:"小小最近像变了个人","听说她舅舅天天帮她辅导作业"。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白锦书翻开教案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那晚办公室里,苏屿白摘下婚戒在桌面转圈,金属碰撞声混着他低沉的嗓音:"小小她总说,白老师的红勾比奖状还好看。"此刻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对勾,映着晨光,竟烫得她眼眶发酸。
白锦书攥着苏小小的作业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晨光穿透玻璃窗,在工整的字迹上流淌,错题旁细致的批注、便利贴上标注的解题思路,每一处都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少年的习惯。她忽然想起高中时,苏屿白白总会在她的错题本上画小太阳,用红笔写“笨蛋下次别错了”。
喉咙突然发紧,白锦书别过头望向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恍惚间与七年前重叠——那时周叙白也是这样,默默整理她凌乱的笔记,把早餐奶塞进她抽屉,用笨拙的方式藏起温柔。而此刻,这些细碎的温暖竟通过另一个少女的作业本,重新撞进她的世界。
“白老师?”苏小小试探的声音传来。白锦书慌忙低头掩饰泛红的眼眶,却在作业本扉页发现一行小字:“给认真的你”。字迹力透纸背,和当年藏在她课桌里的情书笔迹如出一辙。泪水终于不受控地砸在纸页上,晕开那行字,也晕开了她藏了七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