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又传出一声,比方才更尖,仿佛硬生生从喉咙那拽出来的。一直从戌时末持续到子时,中间几乎没听过。
司马玉龙站在廊下,手指攥着栏杆,手背上青筋密集。赵毅也闻讯赶来,站在国主身后,两人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什么,共同在心里为产房的玉儿祷告。
子时过后,忽然起了风。风把院子里几棵树的枝叶吹得哗哗作响。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下,照亮了整个庭院,也将两人的脸都照得发青。雷声轰隆隆地接踵而至,天都像是要塌下来。
紧跟着,雨也降临人世。哗啦啦的,透过闪电,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水雾。水汽顺着风灌到廊下,打湿了两人的衣摆。他们依旧站在原处,看着院里被雨水浇透的石板,以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花草草。
赵毅忽然哑声开口。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司马玉龙心里却是想着,雨这么大,路肯定也不好走。那封送出去的信就算到了西陲,小羽要赶回来,也得多耽搁一些时间。
屋里又是一声痛呼,比之前更加急促。紧接着门被推开,华仲景快步走出来,袍角沾着深色的水渍。他看了一眼廊下的两人,半蹲行礼。
赵毅最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怎样?”
华仲景颤抖着声音,低着头:“启禀国主,王爷。…情况不妙。产程太长,殿下体力消耗过大,出血量……比预想中还要多……请国主和王爷……早做打算……”
赵毅沉默了一瞬,随后猛地抬高声音,那只曾经砍过无数敌将的手此刻紧握成拳,骨节撑得发白。

“什么叫做‘早做打算’?什么叫‘情况不妙’?”
他往前迈了一步,华仲景将头颅垂的更低。赵毅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几下。

“你们太医院那么多人,难道就只会说这一句话?不论如何,长公主殿下一定要活着。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不敢再往下说,因为那句话沉重到他自己都无法面对。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手还撑着廊柱,肩膀在微微起伏。
司马玉龙依然站在廊下,灯火透过水雾照在他脸上。雨势大到盖住了屋里的痛呼声,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盖住他自己心里那些怎么都挥之不去的念头。就在又一道雷劈过天际时,司马玉龙睁开眼,望着那道光划破夜空又迅速消逝的地方,脑中在想,小羽大概也在某条泥泞的路上,正冒着大雨往回赶。
雨越下越大,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国公府的人都熟睡了。王晗阳在白日里听到长公主在王府产子,却遭遇难产,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听着雨打在瓦上的声音,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好像不踏实。他从榻上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袍,推开门,踩着湿漉漉的青砖路出了国公府,在马厩牵了一匹马,翻身上去。
街上空荡荡的,马蹄踏在积水上溅起水花。他一路往城郊方向远去,出了城门,路面开始变陡,土路泥泞不堪,马蹄打滑了好几次。
他在一处坡脚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马拴在一棵柳树上,自己徒步往上走。陡坡路面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下去就是一个深脚印。他不记得自己滑了多少次,却始终记得自己要去干什么。
道观在半山坡上,平日里香火不算多旺,到了夜里就关了门。他走到观门前,灯笼早就灭掉了,门板上全是雨水,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他站在门前,低头看了看那把锁,本以为要去推门的他,却撩起被雨水浸透的袍角,双膝落在门前那片青石板上。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流淌,滴在衣领里,又顺着衣襟滑落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流从他膝边流过。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声音不算多清亮,给人一种好像不太确定应该先跟谁打招呼的感觉。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我知道你们这会儿可能挺忙的,这大半夜的,也没什么香火供奉。但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地方了。”

他的声音,在大雨的洗礼下,变得断断续续。
“我只求你们一件事。让樱樱,也就是镇国昭阳长公主,司马凤宁平安生下孩子。她受了太多的苦,求求你们,别再让她疼了、让她好起来。如果一定要有人遭罪,就冲着我来吧。”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攒足了力气后才继续祷告:
“只要她能好好的,我王晗阳对天发誓,吃十年素食。不,二十年,一辈子也行。保证一顿肉都不沾。要是这还不够的话……那就让我娶不到媳妇。真的,叫我一辈子打光棍我都认。只要她平安就行,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他在雨中跪了许久。膝盖硌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麻之后渐渐没了知觉。道观的门依然锁着,里面乌漆麻黑,没有半点回应。但他依旧执着的没有站起来。他就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低着头,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回应。
雨还在下,漫山遍野的雨声,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雨声。道观门前的石阶旁,那道被雨浇透的身影,缩成一团,看不清轮廓,任凭雷鸣雨打,都不曾挪动分毫。
那道身影旁边,几株被雨打歪的野草正顺着水流慢慢倒向一边。可惜,那道门始终没开,雨也始终没停。
祁安殿里,灯火彻夜未熄。太后白日熬不住了,才歇了不多一会儿。在听到女儿那边还是不顺利后,她再次跪在蒲团上,膝盖渐渐麻木,她却像是感觉不到。
案上的经卷翻到一半,看不下去的她,双手合十,仰头望着那尊慈悲低眉的菩萨,过了许久才发出低涩沙哑的声音。

“……若是一定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吧。玉儿这辈子吃得苦够多了,别再折磨她了。如果可以,我愿用余下的寿元换她平安;只要她安然无恙,我什么都愿意交出去。”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砖上,泪水一滴滴汇集在蒲团上,形成一片地图。1
剧情太好哭了,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