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散观察者与异常乐园

第二天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这听起来很普通，但考虑到我睡在一张由影子构成的吊床上，而影子理论上应该遮光——显然我连维持能力的最低功耗模式都懒得了。阳光直射在我脸上，满配心魔的生理构造让我不会觉得刺眼，但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加剧了我不想动弹的欲望。

我翻了个身，影子吊床跟着蠕动了一下，像只不情愿的猫。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咸鱼镇清晨的景象：面包店老板打着哈欠拉起卷帘门；几只鸟在电线杆上吵架；更远处，咸鱼喵喵正以慢动作从旅馆挪出来，手里捧着个纸袋——大概是早餐。

以及。

我眯起金色的竖瞳。

那些东西还在。

不是肉眼可见的实体，而是“规则”层面的污渍。像透明油脂涂抹在世界的画布上，让某些区域的色彩变得过于鲜艳或过于暗淡。它们从废弃游乐场方向蔓延过来，像树根一样在地下延伸，又像藤蔓般爬上建筑物的背面。

最明显的一处就在我对面那栋房子的烟囱上：那里的砖块排列方式违反了欧几里得几何，每一块砖都在缓慢地顺时针旋转，而烟囱整体却保持静止。普通居民路过时视线会自动滑开，仿佛大脑拒绝处理这个矛盾信息。

“视觉认知过滤机制被触发了。”我喃喃自语，躺在吊床上没动，“居民们看不见异常，因为他们的大脑在保护自己。但咸鱼喵喵……”

我看见她停在了那栋房子前。

她歪着头，盯着烟囱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揉了揉眼睛，又看。

“唔……”我听见她困惑的声音飘过来，“那个烟囱……是不是在转啊……不对，砖在转？还是我在转……”

她的猫耳困惑地抖了抖。

然后她摇了摇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肯定是没睡醒……”她嘟囔着，继续以龟速朝小镇公告栏方向挪去——按照游戏流程，她该去接第一个正式任务了。

有趣。

咸鱼喵喵能“模糊地”感知到异常，但她的懒惰天性让她选择忽略。不是大脑自动过滤，而是主动拒绝深入思考。

我坐起身，影子吊床化作黑色雾气缩回脚下。是该去游乐场看看了。

但我决定用最省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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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走路。

理论上，满配心魔的空间折叠能力可以让我一步跨到任何可视地点。但那样太显眼了，而且需要计算坐标——麻烦。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

我的影子在地面扩展，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完美圆形黑暗区域。我站在区域中央，然后让这个“影子圆盘”开始移动——不是托着我走，而是让圆盘范围内的空间与目的地空间进行置换。

简单说，我站在原地，让世界在我脚下滚动。

效果就是：我像站在一台隐形的自动人行道上，平稳地滑过街道。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是散步的两倍。经过的居民会下意识地绕开我脚下的影子区域，但他们的意识会将其合理化：“哦，地面有点脏”“光线错觉吧”“管他呢”。

省力，低调，还不用迈腿。

完美。

五分钟后，我抵达了废弃游乐场的锈蚀大门前。

这里的异常污染浓度高到已经具象化了。

空气闻起来像融化的塑料和过期糖果的混合气味。大门的铁栏杆上生长着肉质的藤蔓，那些藤蔓的节律性收缩像在呼吸。售票亭的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但我看过去时，只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我脚下的影子圆盘停住了。

我能感知到游乐场内部的情况：空间结构被严重扭曲，区域之间的连接不符合拓扑学原理。从正门进去，可能直接出现在摩天轮顶端；走旋转茶杯通道，也许会掉进镜屋的地下室。

而且里面充满了“生命”。

不是游戏原作里的“懒惰精灵”或“拖延怪物”。是别的。

我伸手碰了碰大门的铁栏。

触感冰冷，但立刻有信息流顺着接触点涌来——这是满配心魔的被动“概念读取”能力：

【地点：欢笑乐园（原名）】【状态：废弃/异化中】【异化源：未知外部概念入侵】【入侵时间：约72小时前】【当前威胁等级：中低（对普通居民）/中高（对世界结构稳定性）】【推荐处理方式：……】

推荐处理方式一栏是乱码，像被干扰的电视雪花。

“唔。”我收回手。

从信息看，这个异常入侵是三天前开始的——正好是我“醒来”的时间点。巧合吗？

我考虑了一下处理方案。

方案A：直接进去，用暴力手段净化整个区域。耗时约十五分钟，消耗能量约总量的0.3%，但可能破坏游乐场的物理结构，导致后续游戏流程缺失关键场景。

方案B：找到入侵源头，针对性清除。更精准，但需要调查——麻烦。

方案C：什么都不做，等咸鱼喵喵按游戏流程进来时，暗中辅助她解决。最省力，还能观察异常与主角的互动模式。

我选择了方案C。

但在此之前，我想做个实验。

我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我昨晚用多余能量随手捏的“观测用傀儡”。外观是个巴掌大的黑色猫咪玩偶，眼睛是两粒小小的红宝石。

我将它放在地上。

影子渗入玩偶，赋予它基本的移动和感知能力。然后我给了它一个指令：“进去，逛一圈，记录异常类型，别被发现。”

玩偶点了点头（我设计的关节让它能做这个动作），然后迈着小短腿从铁栏缝隙钻了进去。

我则在门外找了张长椅——影子把它清洁干净，顺便调整了倾斜度让靠背更舒服——坐了下来，开始远程观看玩偶传回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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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视角的影像在意识中展开。

玩偶进入游乐场后，所见景象完全超出了游戏原作的设定：

旋转茶杯区域，那些茶杯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互相吞噬。一个大茶杯会突然张开“嘴”（杯沿裂开成锯齿状），吞掉旁边的小茶杯，然后体型增大，杯身上的花纹变成痛苦的人脸。

碰碰车场地里，车辆在无人驾驶的状态下互相追逐碰撞，但撞击声不是金属碰撞，而是尖细的笑声和哭声的混合。每当一辆车被撞翻，它会融化成一滩彩色油渍，然后从油渍中生出新的、更小的车。

鬼屋的入口张合着，像生物的嘴。门帘是某种半透明的肉质薄膜，上面浮现着不断变化的恐怖图案——仔细看，那些图案是小镇居民的脸，被拉伸扭曲成尖叫的表情。

玩偶谨慎地前进，绕过明显危险的区域。它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战斗。

在穿过一条本该通往旋转木马的小径时（我昨晚修复的那个木马在正常区域，不在游乐场内），玩偶突然停住了。

小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小丑。

和昨晚在钟楼顶看到的一样：破烂的小丑服，夸张的妆容，细长的手指，反关节的脚。但这次它手里没有气球，而是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里的火焰是深紫色的，燃烧时没有热量散发，反而让周围的空气结出冰晶。

小丑背对着玩偶，正仰头看着什么。

玩偶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摩天轮。

那个巨大的、锈蚀的摩天轮，正在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运转：它的每个轿厢都在独立旋转，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上下颠倒。而连接轿厢的钢架结构像脊椎骨般一节节地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更诡异的是，每个轿厢的窗户里都亮着光，光影中有人形在活动——但那些影子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小丑看了很久。

然后它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砂纸上摩擦：

“还不够……戏码……需要更多演员……”

它转过身。

玩偶立刻静止，融入地面的阴影——我设计的伪装功能。

但小丑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玩偶藏身的位置。

它歪了歪头，嘴角的油彩笑容咧得更开。

“偷看……是不礼貌的……小猫咪……”

它举起煤油灯。

深紫色的火焰猛地窜高，光晕扩散——

玩偶的传输信号开始剧烈干扰。最后传来的画面是小丑在笑，它的嘴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像鲨鱼般的尖牙。

然后信号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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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椅上，我睁开了眼睛。

玩偶被摧毁了——我能感知到连接切断时的轻微刺痛。

但死前它传回了足够的信息：

1. 游乐场的异常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洽的“生态系统”，那些扭曲的设施和生物在某种规则下运行；

2. 小丑似乎是这个系统的管理者或核心；

3. 它在“收集演员”，可能是为了某种“戏码”；

4. 它能感知到高度隐匿的侦察单位，感知力很强。

我靠在椅背上，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椅面。

问题比预想的复杂一些。

这个小丑和它带来的异常，明显不属于《喵可莉的兔玩偶》系列的世界观。更像是从某个……更混沌、更无逻辑的恐怖游戏或怪谈宇宙泄露过来的概念。

而它选择入侵《咸鱼喵喵》这个世界，可能是因为这里相对宽松的规则更容易被扭曲？还是因为有别的目的？

我想起了昨晚它对我指方向的动作。

它知道我。它在邀请我进去。

但为什么？

作为满配心魔，我理论上能轻松净化这个区域——只要我愿意花点力气。它应该也能感知到我的威胁等级。邀请天敌进入自己的巢穴，除非……

除非它认为我不是天敌。

或者，它有把握对付我。

又或者，它的目的不是对抗，而是别的。

我思考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决定：还是按原计划，等咸鱼喵喵来处理。

原因很简单：

第一，我是来摸鱼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第二，异常入侵会影响游戏流程，而游戏流程是咸鱼喵喵的主线。如果主线崩了，这个世界可能会不稳定，那我的咸鱼生活也会受影响。

第三，我想看看咸鱼喵喵——这个懒到极致的主角——会如何应对这种超规格的威胁。这很有趣。

当然，我不会完全袖手旁观。

我打开腰间的另一个袋子，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把种子——影子世界特产“影蔓”的种子，种下后会长出具有束缚和吞噬能力的藤蔓。

再是一叠剪纸——剪成各种小动物形状，注入能量后可以变成侦察兵或干扰单位。

还有几个小瓶子：一瓶装的是“存在感稀释剂”，喷洒后会让目标变得容易被忽视；一瓶是“认知矫正喷雾”，可以暂时修复被异常扭曲的视觉信息；最后一瓶是……防虫喷雾。呃，拿错了。

我把防虫喷雾放回去，换成一瓶“时间缓流尘埃”——撒出去能让小范围时间流速减半，持续五分钟。

这些是我用多余能量随手做的小道具。反正满配心魔的能量近乎无限，不用白不用。

我开始在游乐场周围布置。

影蔓种子埋在大门两侧的土壤里，设定触发条件：“当非咸鱼喵喵的敌对单位试图离开游乐场时激活”。

剪纸小动物藏在树丛、路灯、垃圾桶后面，指令是：“跟随咸鱼喵喵进入游乐场，在她遭遇危险时提供干扰支援”。

“存在感稀释剂”喷在游乐场外围一圈，形成一个环形区域——这样普通居民会更倾向于绕开这里。

“认知矫正喷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来了。咸鱼喵喵需要一定的异常感知能力来触发任务，全矫正了反而不好。

至于“时间缓流尘埃”，我把它装进一个小布袋，系好。

然后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准备工作完成。现在只需要等咸鱼喵喵按游戏流程推进到这里。

按照原作，她需要在镇上完成三个前置任务（帮面包店送货、帮老太太找猫、帮小孩修玩具），获得关键物品“生锈的齿轮”（本该来自旋转木马事件，但我提前解决了，所以她会从别处获得），然后才会被指引到游乐场调查“异常的懒惰能量源头”。

以她的效率，大概需要……游戏时间三天。

现实时间？看她的懒散程度，可能更久。

我有的是时间等。

我转身准备回小镇，找个地方继续咸鱼。

但走了两步，我停住了。

游乐场大门内，铁栏的缝隙间，塞着一个东西。

一个气球。

哭泣猫脸的气球。

气球上系着一张纸条。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让影子延伸过去，把气球和纸条一起取来。

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像用左手写的：

“观众已就位” “舞台已搭好” “只差主角” “和特别的嘉宾” “你会来的，对吧？” “我们知道你在看” “一直都知道”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P.S. 你的小猫咪玩偶很可爱，但下次送个更结实的。”

我捏着纸条，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它们知道我在观察。

它们知道我做了什么准备。

它们在……期待我的参与。

影子在我脚下翻涌，情绪感知全开，时间流扫描——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额外的窥视。纸条就是纸条，气球就是气球。

但那种感觉更明显了：这不是简单的入侵。

这是一场……邀请。

一场为“特别的嘉宾”准备的表演。

而我就是那个嘉宾。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腰间的袋子。

气球？我松手让它飘走。它晃晃悠悠升空，在达到树梢高度时“噗”地一声，化作黑色烟雾散去——和昨晚一样。

我继续往回走。

影子圆盘再次在脚下展开，载着我平稳滑行。

大脑在思考，但表情保持平静。

小丑和它的异常乐园在计划着什么，而我被纳入了那个计划。

理论上，我应该立刻进去，把一切摧毁，根除威胁。

理论上。

但我抬起手，看着自己黑色的指甲在阳光下反射暗沉的光泽。

满配心魔的能力在血管中静静流淌，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

我突然有点好奇。

好奇这场“表演”到底是什么。

好奇小丑想让我看到什么。

好奇如果我这个“特别的嘉宾”真的入场，会发生什么。

以及——最关键的是——处理这一切，需要我花多少力气。

如果只是坐在观众席看戏，偶尔暗中帮主角一把，那应该……不会太累吧？

我回到小镇时，咸鱼喵喵刚接完第一个任务。

她正对着公告栏上的“帮面包店送货”任务单叹气：“又要走路……好麻烦……能不能让面包自己飞过去啊……”

我走过她身边。

她注意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啊！是昨天的朵露薇小姐！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停下脚步，影子圆盘静止。

“算是。”我说，三重回响的声音让空气微微震动。

“那你对这个小镇熟吗？”她凑近一点，猫耳期待地抖动着，“面包店老板娘说要把新鲜面包送到镇北的老兵家里，但是镇北好远……有没有近路或者……不用我亲自送的办法？”

她问得无比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想偷懒”三个字。

我看着她。

又想起游乐场里那些扭曲的景象，小丑的邀请，即将到来的“表演”。

然后我开口：

“有。”

“真的？！”她的尾巴竖起来了。

“雇佣一只送信鸽，把面包系在它脚上。”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或者用风筝线把面包吊过去，顺着风。”

她呆住了。

然后肩膀垮下来：“唔……听起来也好麻烦……”

“那就只能自己送了。”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叫住我，犹豫了一下，“那个……朵露薇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可以分你一半报酬！是新鲜面包哦！”

我回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真诚，就是那种“不想一个人干活所以拉人下水”的真诚。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带路。”

咸鱼喵喵欢呼一声，差点把手里的任务单扔上天。

我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挪向面包店。

影子圆盘缩小到只覆盖脚底，让我看起来像是在正常走路。

阳光很好。

小镇很安静。

游乐场的异常在远处缓慢扩散。

小丑的邀请函在我袋子里。

而我，满配心魔朵露薇，此刻正陪着一个懒到极致的猫娘，去做一个帮面包店送货的新手任务。

这开局……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但，好像也不算坏。

至少现在有新鲜面包可以期待。

我这么想着，打了个哈欠。

影子在脚下延伸，悄悄把路上的一块小石子挪开，让咸鱼喵喵不会绊倒。

毕竟，如果主角在去游乐场之前就摔伤了，那场“表演”可就没人主演了。

而我还想看看，这场戏到底会怎么演。

《心魔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