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裹挟着落叶在校园里盘旋,莫之余站在音乐学院的玻璃门外,透过那扇擦得锃亮的门,看着里面那个修长的背影。许其言坐在三角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莫之余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到那些音符仿佛具象化了一般,随着许其言的动作在空气中流淌。
莫之余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左手的伤疤,那是三个月前车祸留下的纪念,也彻底断送了他作为画家的未来。美术学院已经建议他休学,毕竟一个右手永久性神经损伤的人,要怎么拿起画笔?
琴声突然停了。莫之余回过神来,发现许其言正透过玻璃门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能洞穿人心。他慌乱地后退一步,却被自己绊倒,狼狈地跌坐在台阶上。
"你还好吗?"许其言推开门,声音如同他的琴声一般清冽。
莫之余抬头,阳光从许其言身后照射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我没事。"他低声说,试图用左手撑地站起来,却因为不习惯而再次失去平衡。
许其言伸手扶住了他。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莫之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茧子,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印记。
"你的手..."许其言的目光落在莫之余右手的伤疤上。
"车祸。"莫之余简短地回答,迅速把手藏到身后,"不影响生活。"
许其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是许其言,钢琴系。"
"莫之余,美院...曾经是美院的。"他苦涩地补充道。
"我见过你的画。"许其言突然说,"去年校艺术节,那幅《晨光中的城市》,我很喜欢。"
莫之余惊讶地抬头,没想到会有人记得那幅并不起眼的作品。"谢谢,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许其言看着他,眼神专注得让莫之余有些不自在。"音乐和绘画都是艺术,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听我练琴。"
就这样,莫之余开始频繁出现在音乐学院。他常常坐在琴房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地听许其言弹奏。有时是肖邦,有时是李斯特,更多时候是许其言自己的创作。那些音符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描绘出莫之余再也无法用画笔呈现的画面。
"你今天弹的和平时不一样。"一个雨天的下午,莫之余突然开口。
许其言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转过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第三小节,你平时会放慢节奏,今天却加快了。还有结尾处的和弦,你换了指法。"莫之余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抱歉,我不该..."
"不,你说得对。"许其言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在尝试改变。很少有人能听出这些细节。"
莫之余轻声说:"我虽然不会弹琴,但听你弹了这么多天,大概记住了些。"
"你的耳朵很敏锐。"许其言微笑道,"比大多数音乐系的学生都强。"
雨声渐大,敲打着琴房的窗户。许其言突然说:"你想试试吗?"
"什么?"
"弹琴。"许其言站起身,示意莫之余坐到钢琴前,"用左手。"
莫之余摇头:"我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一个简单的旋律。"许其言不由分说地拉他起来,轻轻推着他走向钢琴。
莫之余僵硬地坐在琴凳上,许其言站在他身后,俯身握住他的左手,引导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这是C大调音阶,就像这样..."
许其言的呼吸拂过莫之余的耳际,让他心跳加速。那只引导他的手温暖而坚定,带着他按下一个个音符。简单的旋律在琴房中响起,虽然生涩,却意外地和谐。
"你看,你能做到。"许其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莫之余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突然觉得那道伤疤不再那么刺眼。"谢谢你。"他轻声说。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变得不同了。许其言开始为莫之余创作一首左手钢琴曲,而莫之余则尝试用左手重新学习绘画。他们常常在琴房一待就是一整天,一个弹琴,一个画画,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微笑,胜过千言万语。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天莫之余忍不住问道。
许其言停下弹奏,认真地看着他:"因为在你眼中,我看到了对艺术的纯粹热爱,那是我在很多人身上已经找不到的东西。你的灵魂比你的手更有价值。"
莫之余感到眼眶发热,他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以为音乐天才都高冷傲慢。"
许其言笑了:"那是表象。实际上,我害怕失败,害怕让父母失望,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对音乐的热爱。"他顿了顿,"直到遇见你。"
十二月的校园被白雪覆盖,许其言即将参加全国青年钢琴家大赛。比赛前一天,他突然消失了。莫之余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最后在深夜的琴房找到了他。
许其言坐在钢琴前,面前摊开的乐谱被涂改得面目全非。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布满血丝。
"你在这里三天了。"莫之余轻声说,走到他身边坐下,"出什么事了?"
许其言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我写不出来...决赛要演奏原创曲目,但我什么都写不出来。父亲说如果我这次不能夺冠,就送我去国外学金融。"他的声音颤抖,"音乐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它。"
莫之余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卷画纸:"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展开画纸,那是一幅用左手绘制的素描,画中的许其言坐在钢琴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他的侧脸专注而温柔,手指在琴键上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音符流淌出来。
"这是..."许其言惊讶地看着画作。
"我眼中的你。"莫之余轻声说,"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练习用左手画画。虽然很慢,很笨拙,但我想告诉你,失去右手不是终点。"他顿了顿,"同样,一场比赛也不会定义你是谁。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那个让我重新看到世界色彩的许其言。"
许其言凝视着画作,突然抓起笔在乐谱上飞速书写起来。音符如泉水般涌出,很快填满了整张纸。
"《左手协奏曲》,献给你。"他轻声说,然后开始弹奏。
那旋律起初如涓涓细流,渐渐汇聚成奔腾的江河,时而激昂,时而温柔,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失去与重生的故事。莫之余闭上眼睛,任由音乐将他带到从未去过的地方。
演奏结束时,许其言转向他:"明天,你会来听我比赛吗?"
莫之余点点头:"当然。"
比赛当天,音乐厅座无虚席。莫之余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许其言走上舞台。他穿着黑色西装,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挺拔。当主持人宣布他将演奏原创曲目《左手协奏曲》时,许其言突然拿起话筒。
"这首曲子献给一个特别的人。"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音乐厅,"他教会我,艺术不在于完美,而在于真实;不在于技巧,而在于灵魂。"
莫之余屏住呼吸,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许其言的视线投向自己。
"莫之余,这首曲子是为你而作,就像我的心一样。"
音乐厅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惊讶的议论声。莫之余感到脸颊发烫,但内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许其言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坐回钢琴前,开始了演奏。
那旋律比昨晚更加完美,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情感。莫之余能听出其中包含的挣扎、痛苦,以及最终的释然与希望。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起立鼓掌,评委们交换着惊叹的眼神。
许其言站起身鞠躬,然后径直走向莫之余所在的角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愿意和我一起上台吗?"
莫之余犹豫了一秒,然后将自己的左手放在许其言掌心。他们一起走上舞台,掌声更加热烈。许其言转向观众:"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这首曲子。艺术的意义在于分享与共鸣,而爱,是最伟大的创作灵感。"
莫之余看着身旁这个闪闪发光的人,突然明白,有些伤痕不是为了让我们停下,而是为了引导我们找到新的方向。他握紧许其言的手,在聚光灯下,在所有人的见证中,他们的爱情如同那首协奏曲一样,奏响了最完美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