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无归雁》

谢怀瑾第一次见到张星墨，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

奉召回京述职的镇北将军谢怀瑾，在等待皇帝召见的间隙，被内侍引至御花园暂歇。三月的皇城，桃李争艳，他却无心观赏。北疆战报频传，戎族蠢蠢欲动，他心中压着千斤重担。

转过一道爬满紫藤的廊架，他看见湖心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外罩淡青色纱衣，正低头在案上描画什么。春风吹动他的衣袂和未束起的长发，显得整个人单薄得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谢怀瑾本想回避，却见那人抬起头来。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那两点墨色中。

"将军既然来了，何不过来一叙？"声音清冷，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却意外地好听。

内侍小声提醒："将军，这是七殿下。"

谢怀瑾心中一惊。七皇子张星墨，皇帝最不受宠的儿子，因体弱多病常年居于深宫，几乎不参与朝政。他连忙上前行礼："末将谢怀瑾，参见七殿下。"

"谢将军不必多礼。"张星墨轻轻抬手，"久闻镇北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谢怀瑾这才注意到案上的画作——竟是北疆的风光。连绵的雪山，广袤的草原，笔力雄浑苍劲，完全不似出自这样一个病弱青年之手。

"殿下画的是北疆？"

张星墨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听闻将军驻守北疆十年，不知我画得可像？"

谢怀瑾走近细看，更加惊讶："何止是像，这分明就是鹰愁峡一带的景致。末将上月才在那里与戎族交战，殿下如何能画得如此准确？"

"从书中看来，加上一些想象罢了。"张星墨轻咳两声，指向画中一处，"这里，我总觉得应该有一条小路通往山后。"

谢怀瑾瞳孔微缩："确实有。那是一条鲜为人知的秘径，可绕至敌军后方。"他忍不住追问，"殿下当真从未去过北疆？"

张星墨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向往："我这样的身子，怕是出不了皇城。"他指着画中另一处，"这里，我画了一片胡杨林，不知对否？"

"分毫不差。"谢怀瑾惊叹，"殿下对北疆的了解，胜过许多去过那里的朝臣。"

"不过是平日里多看了些边关奏报和地理志罢了。"张星墨又咳了几声，这次更加剧烈，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谢怀瑾注意到他指间沾染的墨迹，和袖口隐约可见的药渍。亭中石案上除了画具，还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

"北疆虽苦寒，却有一味雪莲，对咳症有奇效。"谢怀瑾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下次回京，末将定为殿下带来。"

张星墨的眼睛亮了起来："将军何时再回京？"

"若无意外，三个月后。"

"那我在画上添几只鸿雁，到时将军带回北疆，也算它们去过了。"张星墨提笔，在天空处勾勒出几只飞鸟的轮廓。

谢怀瑾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深宫之中，竟还有这样一颗未被权势腐蚀的心。他们聊起北疆的风土人情，张星墨的问题犀利而精准，对边关局势的见解令谢怀瑾这个常年驻守的将领都感到惊讶。

"戎族看似凶悍，实则内部部落矛盾重重。"张星墨指着画中草原，"若能分化瓦解，比正面交锋更为有效。"

谢怀瑾点头："殿下高见。只是朝中主和派认为应当纳贡求和，主战派又主张全面出击，末将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因为他们都没去过北疆。"张星墨轻声道，"不知那片土地值得用鲜血捍卫，也不知和平的珍贵。"

日影西斜，内侍来报皇帝召见。谢怀瑾起身告辞，张星墨将画作卷起递给他："送给将军，愿它伴你在边关。"

谢怀瑾郑重接过："末将必当珍视。三月之后，定带雪莲回来谢殿下。"

张星墨微笑："那我便等着将军的...雪莲。"话到末尾，又是一阵轻咳。

走出很远，谢怀瑾回头望去，那个白色的身影仍立在亭中，像一只被困在金笼里的鹤。

三个月后，谢怀瑾如约带回雪莲，却听闻七皇子病重，已无法见客。他托人将药送入宫中，附上北疆的一块奇石，石上天然纹路恰似两只比翼而飞的鸿雁。

又过半年，边疆战事吃紧，谢怀瑾奉命出征。临行前夜，他收到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玉上刻着"平安"二字。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所赠。

那一战异常惨烈，谢怀瑾身中数箭，仍率军突围。当援军赶到时，他已倒在血泊中，手中紧握着那枚玉佩。

消息传回皇城的那夜，张星墨站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面前摊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上是北疆风光，天空中留白了一处，似在等待添上归来的飞雁。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溅在画纸上，像极了塞外夕阳。

"怀瑾，你失信了。"他轻声说，"说好要带雪莲回来的..."

第二年春天，七皇子张星墨病逝。整理遗物时，宫人发现他枕下压着一幅画，画中北疆风光依旧，只是天空中多了几只鸿雁，向着远方飞去。画角题着一行小字："愿为鸿雁，年年北归。"

而那块纹如飞雁的奇石，不知何时已被人摩挲得光滑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