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醒过来（3）

进入暗红琥珀的瞬间，古月娜感到自己仿佛坠入了粘稠的沥青海洋。无处不在的负面情绪不再仅仅是外部的攻击，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悲伤、愤怒、憎恨、绝望——这些情绪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有了温度、有了触感、有了气味的实体存在，缠绕上她的银发，试图渗入她的精神防御。

（好沉重的负面情绪……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精神混乱的范畴，简直像是将灵魂浸泡在痛苦原液之中。）

她蹙起眉头，银色的光晕在体表流转，将那些试图攀附的暗红触须震开。

古月娜没有停留，她辨认着方向，朝琥珀深处那个蜷缩的人形走去。

每前进一步，脚下的“地面”——实质化的负面情绪——就会泛起涟漪，从涟漪中心浮起更完整、更清晰的记忆场景。

她看到了星斗大森林的清晨雾气，看到了史莱克学院的海神湖畔，看到了极北之地永恒的风雪。这些本是美好的记忆，此刻却都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仿佛连快乐本身都成了某种罪过。

（这力量在扭曲他记忆的色彩，将一切正向情绪都染上负罪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神失控，而是存在根基的自我否定。）

她继续深入。暗红的“空气”越来越粘稠，行走的阻力越来越大。

不再是零碎的场景，而是三个完整、连贯、充满细节的记忆回放。

这三个正尽是霍雨浩在深渊之种中看到的，王秋儿献祭，伊莱克斯牺牲，还有霍云儿的死亡。

古月娜停下脚步，紫色的眼瞳倒映着这三重悲剧。她沉默地注视着，银色的长发在暗红背景中静静垂落。

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粘稠的空气里凝成一团银色的雾。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琥珀内部却清晰可闻，“我说以这个混蛋的心性，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钟离乌的伎俩击溃。能够撬动他心理防线的事情本就不多，但这三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画面，最后落向画面围绕的中心——那个蜷缩着、双目空洞的蓝发人影。

“但钟离乌竟能同时让他‘重温’这三重失去，如同将结痂的伤口一次次撕开，再撒上盐。难怪，负面情绪能如此迅速地侵蚀他的意识——当一个人连活下去的意义都开始怀疑时，‘终结’的诱惑就会变得无比强大。”

她继续向前走，穿过悬浮的记忆画面。那些画面在她经过时微微震颤，仿佛想将她拉入其中，但古月娜周身的银辉如月光照破迷雾，让画面在她身前三尺处自动消散、重组、再消散。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踏出，脚下粘稠的暗红就会被踩出一个银色的脚印，脚印持续数息才会被周围的负面情绪重新淹没。

终于，她来到了中心。

霍雨浩蜷缩在那里，双臂环抱着迷膝盖蓝色长发也不像以往一样明亮，比以往更晦暗了。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光，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洞的暗红，倒映着周围旋转的三个记忆画面。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那不是释然，而是彻底的放弃——放弃挣扎，放弃思考，放弃“存在”本身。

古月娜在他面前蹲下。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停顿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霍雨浩周身的归墟之力如警觉的毒蛇般昂起头，灰黑色的能量流在他皮肤下游走，随时可能暴起反击。

但更深处，在那片空洞之下，她感知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属于霍雨浩本我的波动。

那波动在求救。在无数负面情绪的淹没下，在归墟之力的侵蚀中，在三个记忆画面的循环折磨下，那个真正的霍雨浩，还在本能地、绝望地、微弱地求救。

（真是……狼狈啊。）

古月娜看着这样的霍雨浩，忽然想起万年前龙神战争结束时的自己。

同样蜷缩在星斗大森林的生命之湖，同样被无尽的痛苦、仇恨、孤独包裹。

但她活下来了，带着族群的未来，带着万年的孤寂，活下来了。

“霍雨浩。”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命令，不是斥责，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仿佛只是在唤醒一个沉睡的人。

“虽然你所建立的传灵塔，在万年后害得魂兽一族几乎灭亡——这件事，我永远不可能真正原谅你。”

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触感冰冷，不似活人。

归墟之力如触电般收缩，随即更猛烈地反扑，灰黑色的纹路从触碰点蔓延，试图侵蚀她的手指。但古月娜指尖的银辉稳稳定格，将那些纹路阻挡在外。

“但现在的你，和我所认识的那个万年后那个情绪之神戴雨浩并不一样。”

她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这个动作让霍雨浩空洞的眼瞳轻微转动了一下，虽然还是没有焦点，但至少有了反应。

“虽然你只是一个人类——寿命短暂，情感脆弱，总是被各种无聊的羁绊束缚，会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就奋不顾身，会为了一些愚蠢的理由就选择自我毁灭。”

她的声音里，那份清冷在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恼怒、无奈、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的语调。

“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对抗某种本能的高傲。银色的眼睫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可是本王……本王疗伤所需要用到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仿佛只是一个随手拈来的借口。

但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古月娜周身流转的银辉骤然明亮了一个层级。那不是战斗时的爆发，而是某种更本质、更根源的力量在苏醒。

她的动作停顿了。双手捧着他的脸，维持着一个近乎亲密的姿势，却僵在那里。

银辉的流转出现了紊乱，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周围三个记忆画面旋转的速度在加快，归墟之力察觉到她的犹豫，开始更猖獗地蔓延，灰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霍雨浩的脖颈。

时间在粘稠的暗红中流逝。也许是一息，也许是永恒。

古月娜忽然笑了。那不是平日清冷高傲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自嘲、无奈、以及最终释然的、极浅的弧度。

“真是……荒谬。”

低语声落下，她做出了决定。

张开双臂，她猛地将那个蜷缩的、冰冷的身体拥入怀中。

这个动作毫无优雅可言，甚至带着某种决绝的笨拙。银色的长发与银色的发丝交缠，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双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碎，又仿佛要将他从那片暗红中彻底剥离。

就在拥抱完成的瞬间——

璀璨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银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

那不是攻击性的光芒，而是温暖的、包容的、充满生命气息的光。

光芒所过之处，粘稠的暗红如冰雪消融，那些悬浮的记忆画面在银光中变得柔和、褪去灰暗的滤镜，恢复成本来的色彩。归墟之力凝聚的灰黑色纹路发出尖锐的嘶鸣，在银光中如暴露在阳光下的阴影般迅速淡化、收缩、逃离。

而古月娜的声音，就在这片银光的中心响起。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直达灵魂最深处。

“你这个——混蛋兼笨蛋的傻瓜。”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决堤而出。

“给我醒过来！”

银光彻底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