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的上海已经寒风刺骨，街头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静姝已经有三个星期没见到沈墨白了。他最后一次出现时，神色匆匆，只说有急事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静姝从报纸上得知，最近租界当局加大了对"危险分子"的搜捕力度，这让她忧心忡忡。
这天深夜，静姝被一阵轻微的敲窗声惊醒。她拉开窗帘，看到沈墨白站在楼下花园里，脸色苍白如纸。静姝急忙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楼，从后门溜了出去。
"你怎么——"她的话戛然而止，月光下，她看到沈墨白的右臂被鲜血浸透。
"对不起...我无处可去。"沈墨白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静姝没有多问，迅速扶着他从仆人楼梯上了楼，进入自己的卧室隔壁的小阁楼。那里是她平时画画的地方，很少有人会去。
借着灯光，静姝看清了沈墨白的伤势——子弹擦过右上臂，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虽然不致命，但已经有些感染。她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热水和干净的布条为他清理伤口。
"是谁？"她低声问道，声音颤抖。
沈墨白闭着眼睛，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巡捕房的暗探...我们在印刷厂被发现了。"
"我们？"静姝的手停顿了一下。
沈墨白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她："我是共产党地下党员，周小姐。现在你知道了，可以把我交出去了。"
静姝继续为他包扎，动作轻柔而坚定："别傻了。"
沈墨白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早就猜到了。"静姝苦笑一下，"你眼中的火焰，你文章里的愤怒，还有你那些神秘的'出差'...我不是傻瓜，沈墨白。"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读过你所有的文章。"静姝为他系好绷带，"我相信写得出那样文字的人，不会是什么坏人。"
沈墨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抚上静姝的脸颊："你不该卷入这些...太危险了。"
静姝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在那个狭小的阁楼里，沈墨白第一次向静姝完整地讲述了他的理想和信念——关于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中国，关于他们正在为之奋斗的未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静姝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到过的坚定。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静姝问道，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沈墨白用拇指擦去她滑落的泪水："有些东西，值得为之牺牲。"
静姝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个男人——在他身上，她看到了自己一直渴望却不敢追求的自由和勇气。她生长在锦衣玉食的牢笼里，而沈墨白却像一只永远向往天空的鹰。
"让我帮你。"她听见自己说。
沈墨白摇头："不行，这——"
静姝俯身吻住了他的嘴唇，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和铁锈般的血腥味，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能表达她的决心。
沈墨白起初僵硬了一瞬，随即回应了这个吻。当他终于松开她时，两人的呼吸都已紊乱。
"静姝..."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静姝注视着他的眼睛，"我选择你，也选择你的理想。"
接下来的七天，沈墨白藏身在静姝的阁楼里。静姝每天偷偷为他送食物和药物，带来外面的消息。她得知租界当局正在全城搜捕逃跑的"共党分子"，沈墨白的名字赫然在列。
在这与世隔绝的七天里，他们像偷得了时间的贼，贪婪地享受着彼此的陪伴。沈墨白给静姝讲他童年的贫困，讲他如何靠自学考上大学；静姝则告诉他金丝笼中的孤独，和对自由的向往。他们分享同一个苹果，在月光下读诗，在晨光中相拥而眠。
第七天晚上，沈墨白的伤势好转了许多。他们并肩坐在阁楼的小窗前，望着远处的灯火。
"我明天必须走了。"沈墨白说，"同志们需要我。"
静姝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带我一起走。"
"不行。"沈墨白坚决地摇头，"太危险了。而且...你父亲会担心的。"
静姝苦笑："他只会担心家族名誉受损。"
沈墨白转身握住她的双手："等这一切结束...等我们迎来了新世界，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我保证。"
静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只能紧紧抱住他，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感觉永远铭记在心。
"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她在他耳边低语。
沈墨白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吻了她。那一夜，他们跨越了最后的界限，在狭小的阁楼里，用身体诉说着无法言说的爱意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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