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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双城记

碑鸽

暮色如打翻的砚台,浓墨般的黑暗从秦淮河两岸晕染开来。程怀瑾攥着发烫的怀表,跌坐在中华门附近的青石板上。表盖内侧那朵珐琅玫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金属外壳却烫得惊人,仿佛要在他掌心烙下印记。

三天前的深夜,南京夫子庙的古玩市场即将收摊。作为民国史研究生的程怀瑾,被地摊上一块鎏金怀表吸引了目光。表壳上精细的缠枝纹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当他用指尖摩挲表盖边缘时,一道细微的裂缝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再睁眼时,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程怀瑾惊愕地发现,自己正站在1937年12月的南京街头。远处隐约的炮声像闷雷滚过天际,街道上满是拖家带口逃难的人群。一个背着包袱的老妇人撞到他身上,浑浊的眼睛里盛满恐惧:"快跑啊,日本人的飞机要来了!"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那枚怀表正发出异常的温热。突然,尖锐的防空警报撕裂长空,人群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在混乱中,程怀瑾撞上了一个蓝色的身影。

"当心!"少女的声音清凌凌地穿透风雪。她约莫十八九岁,穿着蓝色斜襟上衣和黑色棉裙,发间别着一朵已经蔫了的白山茶。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个画着红十字的木箱,边角处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爆炸声在不远处炸响,气浪掀起的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少女一把将他拽进巷子深处,动作利落地用身体护住他和医药箱。程怀瑾闻到她衣领间淡淡的茉莉香,混合着碘酒和血腥的气息。在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是中央大学新来的助教?"少女警惕地打量着他奇怪的短发和运动鞋,"怎么穿成这样在街上乱跑?"她说话时,睫毛上沾着的雪粒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程怀瑾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顺着她的话点头。少女松了口气:"我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医学系的林疏桐,现在跟着红十字会在伤兵医院帮忙。"她看了眼怀表,"这个时间伤员应该到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临时伤兵医院设在金陵大学的地下室。昏暗的煤油灯下,几十个伤员躺在草垫上,呻吟声此起彼伏。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气息让程怀瑾胃部抽搐,而林疏桐已经利落地挽起袖子,从医药箱取出纱布和剪刀。

"帮我按住他。"她指着一个大腿受伤的士兵。当程怀瑾颤抖着按住伤员时,看见伤口里嵌着的弹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林疏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稳如磐石。取出弹片的瞬间,鲜血喷溅在她蓝色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暗色。

"第一次见血?"包扎完毕后,她递给程怀瑾一块干净纱布擦手,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你们生物医学系的不是整天解剖青蛙吗?"

夜深时,伤员们终于都处理完毕。林疏桐坐在台阶上啃着硬邦邦的馒头,月光描摹着她疲惫的侧脸。程怀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这是他穿越时身上唯一带着的现代食物。

"这是什么?"林疏桐好奇地嗅了嗅,小心地咬了一角,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甜!比怡和洋行的英国糖还香!"她像得到宝贝似的把剩下的半块包在手帕里,"留给张教授家的小丫头,她昨天被弹片划伤了胳膊,哭得厉害。"

程怀瑾心头一热,从她沾着血迹的衣襟上拈下一片雪花。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这个女孩身上依然保持着最纯粹的温柔。

第二天傍晚,林疏桐带着程怀瑾避开巡逻的日军,悄悄爬上了紫金山。夕阳将满目疮痍的南京城染成血色,中山陵在暮霭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听说以后这里会建起摩天大楼?"林疏桐倚着残破的城墙,发丝被风吹得纷飞。她指着远处的新街口方向,"我小时候那里还都是农田呢。"

程怀瑾正要回答,怀表突然在口袋里剧烈震动。他刚掏出来,表盖上的裂缝就迸发出刺目的红光。最后一刻,他看见林疏桐惊恐地伸手想抓住他,而她的身影已经在光芒中变得透明。

"我带你去看看..."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完。

2024年的阳光刺得程怀瑾睁不开眼。他依然站在夫子庙的古玩摊前,摊主正奇怪地看着他:"小伙子,这表你到底买不买?"

此后三个月,程怀瑾翻遍了南京图书馆的民国档案,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林疏桐的记录。直到某个雨夜,他在一堆待修复的旧书里发现了一本《金陵女子医学院1937级同学录》。泛黄的照片上,林疏桐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笑容恬淡。而在借阅登记卡上,最近一次的借阅日期赫然是三天前。

怀表就在这时突然发烫。程怀瑾眼睁睁看着一道光芒从表盘射出,穿着现代卫衣牛仔裤的林疏桐踉跄着出现在他面前。她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程怀瑾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未来?"她手指颤抖地触碰着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倒映在玻璃上的眼睛里盛满星光。程怀瑾紧紧抱住她,感受到她真实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程怀瑾给林疏桐办了临时身份证,带她认识这个崭新的世界。在新街口的天桥上,她对川流不息的车流发出惊叹;在南京博物院的民国展厅,她站在自己时代的文物前泪流满面;在夫子庙的小摊前,她举着手机学自拍,镜头却总是对着程怀瑾。

"你们未来的医术真神奇。"某天夜里,林疏桐翻着程怀瑾的医学教材,手指轻轻抚过彩色的解剖图,"如果当年我们有这些..."

程怀瑾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他不敢告诉她,就在一个月后,南京城将经历怎样的人间地狱。这种恐惧在每个深夜化作噩梦,让他一次次惊醒。而林疏桐总会在这时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令人安心。

变故发生在初雪降临的夜晚。怀表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光芒中出现了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女孩——是林疏桐的同学周雅安。

"疏桐,你必须回去!"周雅安脸色惨白,"因为你失踪,昨天重伤区没人主刀,七个伤员没撑过去...张教授家的小女儿高烧不退,现在全靠你留下的那盒西药..."

程怀瑾看见林疏桐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她机械地翻开手机相册——那里存着她拍下的历史资料。当看到"南京大屠杀"几个字时,她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等着手术的伤员...还有张教授家的小女儿..."她声音哽咽,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边缘,"程怀瑾,我得回去。"

最后的告别还是在紫金山顶。林疏桐种下一棵桂花树苗,泥土沾满了她修长的手指。"等战争结束..."她没说完,突然把脸埋进程怀瑾肩头。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当怀表开始发烫,她猛地退后一步,将一包晒干的茉莉花塞进他口袋:"这次换你等我。"

此后两年,程怀瑾守着不再震动的怀表,走遍了南京各大档案馆。他在红十字会1937年的值班表上找到了林疏桐的名字,在泛黄的病历本上认出她清秀的字迹,甚至在一本战地日记里读到关于"金陵女医林小姐"的记载。

1946年的秋天,南京博物院寄来一箱待鉴定的战时文物。在一本相册里,程怀瑾看到了那棵已经长大的桂花树。树下石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病历本,页角被风轻轻掀起。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所有伤员均已康复出院。张教授的小女儿今年上了医学院。"

程怀瑾轻轻抚过照片,窗外又开始飘雪。他摊开稿纸,在《金陵医事》的标题下写下第一个字。有人说他写的是野史,他从不辩解——那些藏在病历档案里的茉莉香,那些手术记录边角的素描,都是只有他们才懂的密码。

多年后的某个雪夜,护工发现老人安详地躺在摇椅上,手中怀表盖微微敞开。照片里的少女在泛黄的珐琅上微笑,发间的山茶花永远定格在最美的模样。窗外,当年那棵桂花树的香气穿过时空,轻轻笼罩着这个关于等待与成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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