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时把那支年夏常用的钢笔攥在掌心,金属笔杆被焐得发烫,却暖不了他指尖的冰凉。笔帽上刻着细小的“夏”字,是他们高二那年在文具店刻的,她说要“把名字拴在笔上,这样写作业时就不会想睡觉”。此刻笔尖悬在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上,墨迹晕开成深色的圆点,像滴在宣纸上的泪。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清洁工的扫帚声规律地响着,反而衬得房间里格外寂静。自从知道年夏的消息后,他总觉得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书桌上的日历停在她离开的那天,红色的圈痕被他反复描过,纸页都快磨穿了。
他想起上次去医院探病的情景。年夏躺在病床上,头发剪短了些,却还是努力对他笑:“简时,你看我像不像蘑菇头?等我好了,要你陪我去挑新发卡。”她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习题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解题步骤,最后画了个泄气的小人。他当时摸着她的头说“好好养病,发卡我包了”,却没注意到她藏在被子里的手,正紧紧攥着床头的呼叫铃。
江挽昨天又来送笔记,眼圈还是红的。“我妈说,年夏妈妈把她的书都捐了,”她把一摞本子放在桌上,声音轻得像叹气,“阿姨说,年夏临走前还念叨着,说没写完的卷子要你帮她收着。”简时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直到江挽走后,才发现眼泪滴在年夏的笔记本上,晕开了她写的“加油”两个字。
那个装着电影票根的铁盒子,被他放在枕头底下。昨晚失眠时,他摸出一张泛黄的票根,是他们第一次去看电影的票——《星际穿越》,年夏看得直掉眼泪,说“怕以后见不到了怎么办”。他当时笑着刮她的鼻子:“傻瓜,我们还要一起看一百场电影呢。”现在想来,那句漫不经心的承诺,竟成了无法兑现的谶言。
楼下传来邻居家小孩的笑声,尖锐得像针。简时起身关上窗户,却在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窝深陷,下巴长出青色的胡茬,校服领口也磨得起了毛边。他想起年夏总说他“不懂得照顾自己”,每次考试前都会塞给他一包红糖姜茶,说“喝了就不会感冒”。如今抽屉里还囤着半箱姜茶,包装上的卡通图案都快褪色了。
数学老师在课上点他的名,他站起来时碰掉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却只看见年夏的座位——靠窗的第二排,阳光正好落在她的空椅子上,像为她留着一道温暖的光斑。同桌小声提醒他“选C”,他才茫然地坐下,笔尖在答题卡上戳出一个破洞。
放学路上,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江新小区。那栋楼的窗户还是黑的,新住户在阳台上挂了串红灯笼,晃悠悠的,反而更显冷清。他想起年夏曾趴在阳台上朝他挥手,手里举着刚洗好的草莓:“简时,快上来,我妈做了草莓酱!”那时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果香。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江挽发来的消息:“我把年夏的向日葵种子种在花坛里了,等春天就会发芽吧。”简时看着屏幕上的字,喉结滚动着,却打不出一个字。他想起年夏说过:“向日葵是最笨的花,永远追着太阳跑,可我就喜欢它们笨笨的样子。”现在那些种子被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就像他们未说出口的话,永远沉在了冬天的底下。
深夜,他又拿出那张毕业照。年夏的笑脸在台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简时,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要记得,我是去看真正的向日葵花田了。”那时他以为是玩笑,此刻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了腰。
书桌上的闹钟指向凌晨一点,卷子上的公式在眼前晃成一片。他起身打开衣柜,年夏落在他这里的校服还挂在最里面,袖口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那是她帮他改错题时不小心蹭上的。他把脸埋进衣服里,试图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却只嗅到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陈旧的气息。
突然,他摸到校服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皱巴巴的星空糖,糖纸已经泛黄,上面印着的星星图案也褪了色。他想起年夏总说“吃了星星糖,晚上就会做甜甜的梦”,便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可那味道早就变了,只剩下一股苦涩的甜,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那支刻着“夏”字的钢笔,在数学卷子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年夏,最后一道题我解出来了。等春天向日葵发芽的时候,我带你去看海。”
墨水落在纸上,晕开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一滴凝固的眼泪。而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约定,注定只能在褪色的记忆里,开出不会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