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弄堂婴泣

上海黄梅天的潮气裹着柴油味钻进鼻孔，我站在昌化路拆迁工地前。手机导航显示这里本该是母亲标注的经纬度坐标，如今只剩残垣断壁。推土机碾过的地方露出半截石碑，碑文在雨水冲刷下显出"陆氏地界"的甲骨文。

穿胶鞋的工人蹲在工棚门口扒饭，饭盒里浮着层暗红油花。"小姑娘找人？"他吐出一块软骨，"两个月前拆到34弄时，地底下挖出九十九口棺材，全是怀孕的女尸......"

我后颈突然刺痛，白发在雨衣帽子里不安躁动。工人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里，某网红正在探访"上海最阴森待拆弄堂"，背景音里夹杂着模糊的婴儿啼哭。当他翻转镜头拍摄某扇雕花铁门时，我认出那是母亲老照片里的门牌——34弄17号。

深夜潜入工地时，拆迁办的狼狗突然集体噤声。撬开34弄封条，霉味中混着若有若无的奶腥气。手电筒扫过斑驳的弄堂墙壁，那些霉斑在黄瞳注视下组成妊娠纹似的图案。每走七步就能踩到香灰，潮湿的灰烬粘在鞋底，搓开是掺着朱砂的骨灰。

17号门把手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推门瞬间，整条弄堂响起此起彼伏的门轴吱呀声。三楼亭子间的木地板渗着水渍，形状像蜷缩的胎儿。当我在霉烂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产检报告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1999年7月，陆红瑛在红房子医院建档，B超单右下角印着陈玄礼的医师签名。

楼道突然传来塑料拖鞋声，穿真丝睡袍的老太太举着蜡烛出现。"红瑛的女儿？"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抓住我手腕，"你娘怀你七个月时躲在这里，天天对着镜子梳头......"烛光映出她混浊的瞳孔，虹膜纹路竟与饕餮芯片的回路一模一样。

后巷传来刺耳的急刹声。从气窗望出去，三辆救护车悄无声息停在弄堂口，穿防护服的人影正在挨家挨户贴封条。老太太突然往我怀里塞了本居委会台账，泛黄的纸页记录着惊人数据：2023年至今，34弄适龄女性怀孕率100%，流产率97%，存活的新生儿全部在满月夜失踪。

"上个月搬走的王阿姨家闺女，"老太太的假牙在打颤，"剖腹产时医生说她怀的是葡萄胎，结果手术刀一划开......"她的叙述被破门声打断，我翻出后窗时，看见救护车后厢躺着个腹部隆起的孕妇，她的产服上印着红房子医院LOGO。

沿着消防梯滑到二楼，某户未搬走的居民家里正在循环播放《摇篮曲》。窗帘缝隙里，年轻孕妇机械地往腹部涂抹尸油，梳妆镜倒映出她后背趴着的青黑婴儿。当我用白发缠住窗框时，孕妇突然转头露出诡异的笑——她手里握着的正是母亲那半块长命锁。

晨光初现时，我混入红房子医院早孕门诊。候诊区的电视循环播放育儿广告，每个婴儿特写镜头的瞳孔都闪过饕餮纹。护士站挂着"全市新生儿畸形筛查点"的铜牌，电子屏滚动显示今天第44号产妇已转入特殊病房。

消毒水味掩盖不住地下的腐臭。当我顺着排风管爬进地下室时，冷藏柜的嗡嗡声中混着婴儿呜咽。成排的玻璃罐里泡着畸形胎儿，它们的脐带连在中央处理器上，罐体标签印着"往生者计划生物样本"。

最深处的手术室亮着无影灯，陈玄礼正在给昏迷的孕妇植入芯片。当他掀开孕妇上衣时，我看到了熟悉的凤凰纹身——这是三天前在昌化路见过的待拆户女儿。她隆起的腹部浮现青铜门浮雕，胎儿的心跳监测仪显示着与鬼婴死亡时相同的频率。

"收网吧。"陈玄礼突然对着空气说。手术刀反射的冷光中，三十个孕妇从阴影里走出，她们手牵着手围成圆圈，腹部的饕餮纹正在共鸣震颤。我摸到口袋里的居委会台账，忽然意识到所有失踪孕妇都住过母亲待过的弄堂——这些女人，都是新选的镇棺人。

窗外飘来弄堂老太太烧纸钱的味道，灰烬粘在手术室观察窗上，拼出母亲最后的警告："快走，他们在用现代产房重建祭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