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那场浓艳如血的盛大婚典,如同一个巨大的、猩红的旋涡,将姜时彻底吞噬。沉重的凤冠和嫁衣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名为“将军夫人”的华丽牢笼之中。府邸上下,仆役侍女们恭敬而疏离,眼神深处藏着对这位“一步登天”却形如木偶的夫人的探究与畏惧。丰隆的占有欲如同密不透风的铁幕,无处不在。
大婚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北境狼烟骤起。
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炸碎了将军府短暂的、虚假的平静——北狄大军趁寒冬突袭,连破三城,边关告急!战报上染血的字迹,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军令如山。丰隆甚至来不及脱下那身象征新婚的玄底绣金吉服,便被紧急召入宫中。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帝王焦灼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凝重。朝堂上主战与主和的争论尚未平息,丰隆已然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戈铁马般的决绝:
“臣,丰隆!请战!”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黑眸中,燃烧着属于军人的铁血与不容置疑的战意。北境危局,唯有他这柄帝国最锋利的战刀,方能破开!
圣旨旋即下达。骠骑将军丰隆,领兵十万,即刻驰援北境!扫荡狄虏,收复失地!
消息传回将军府,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仆役们奔走相告,脸上带着惊惶与无措。管家指挥着人手,慌乱地开始准备主帅出征所需的一应物资。
暖阁内,姜时静静地坐在窗边。窗外,刺目的红绸尚未撤下,在深冬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映着庭院中堆积的、越来越厚的白雪,红白交织,刺眼得如同凝固的鲜血。她身上依旧穿着大婚时的正红寝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透明。空洞的目光越过那猩红的绸缎,投向灰蒙蒙的、铅云低垂的天际。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急促。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屋外的寒气。
丰隆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玄底绣金的吉服,只是肩背处隐约可见绷带的轮廓,外面罩上了冰冷的玄铁甲胄。头盔夹在臂弯,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肃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日议政和点兵,让他眼底布满血丝。
他径直走到姜时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甲胄的冰冷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铁锈般的刚硬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暖阁。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苍白空洞的小脸。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有即将离别的焦灼,有对她安危的巨大担忧,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灵魂吸进去的占有欲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冰冷空洞刺痛的不安。
“我要出征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姜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迎上他那双燃烧着战火与复杂情绪的眼眸。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波澜。
这无声的沉寂,让丰隆心头的焦躁如同野火般蔓延。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形成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滚烫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
“听着,姜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急切,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落,“待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我已经加派了三倍守卫!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伤你分毫!”
他的目光扫过她额角那朵小巧的金箔花钿(掩盖疤痕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等我!等我凯旋归来!”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亘古不变的沉寂,一种强烈的不安和一种更深的偏执猛地攫住了他!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滚烫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冰凉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眼中那片翻涌着赤红战火与不死不休执念的深渊!
“记住我的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疯狂,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血的钉子,狠狠钉入她的耳膜和灵魂!
“你是我的妻!生是我的人——”
他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唇上,眼神如同燃烧的烙铁:
“死——也只能是我的鬼!”
“死也只能是我的鬼!”
这七个字,如同最后的诅咒,裹挟着丰隆灼热的呼吸和不死不休的占有欲,狠狠烙印在姜时冰冷麻木的灵魂深处!
下颌被他滚烫的手指死死钳住,带来尖锐的痛楚。那力道,那眼神,那宣告,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上,狠狠凿开一道裂痕!
镜心深处,那属于昆仑镜的冰冷意识,在这极致占有欲和死亡宣告的刺激下,发出了无声的、剧烈的尖啸!镜面震颤,空间动荡!而属于“姜时”的、那些被强行冰封的、属于“阿时”的、对自由的最后一丝渴望,则在这不死不休的诅咒面前,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了绝望的嘶鸣!
不!
她不要做这笼中鸟!不要做这至死方休的囚徒!
她要出去!要离开!要……找到那个答案!找到那个闯入镜中、为了救小夭而迷失的相柳!找到她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个念头,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力量,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她沉寂多日的意志!丰隆的出征,成了这囚笼唯一的缝隙!
丰隆并未察觉到她眼底深处那瞬间翻涌又迅速被强行压下的风暴。他只看到她依旧空洞的眼神和毫无血色的脸。那无声的沉寂,像一把冰冷的挫刀,狠狠挫磨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被即将到来的血战彻底覆盖,只剩下属于铁血统帅的冷硬。
“等我回来!”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髓。随即,不再停留,猛地转身。玄铁甲胄摩擦发出冰冷的铿锵声,玄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暖阁,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
将军府的大门轰然洞开,沉重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踏碎了府邸的宁静,也踏碎了西炎城深冬的清晨。玄甲洪流如同一条冰冷的钢铁巨龙,在纷扬的雪花中,朝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将军府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是这一次,那死寂之下,涌动着更深的暗流。守卫确实如丰隆所言,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卡,密不透风,将这座奢华的府邸变成了真正的铜墙铁壁。
然而,姜时的心,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困兽,再也无法安分。
丰隆的离去,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直接压迫,却也留下了那不死不休的血誓诅咒,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每日如同游魂般在府邸内行走,空洞的目光扫过那些严密守卫的、充满警惕的眼睛,扫过那些依旧刺目的红绸,扫过庭院中越积越厚的、冰冷的白雪。
脚踝的伤在精心调养下渐渐愈合,只留下细微的酸胀,提醒着她溪畔的绝望。但心口那无形的伤口,却在日夜扩大。镜心深处那冰冷的意识与“姜时”对自由的渴望,如同冰与火的交锋,在她灵魂深处日夜撕扯。
北境的消息,如同断断续续的寒风,艰难地穿透守卫的封锁,传入府中。起初是捷报——丰隆将军骁勇善战,连挫狄虏先锋,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府中上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然而,随着寒冬加剧,战况急转直下。暴雪封山,粮道断绝!狄虏狡诈,利用酷寒天气,不断袭扰,切断补给!军中疫病蔓延,非战斗减员严重!一封封染血的战报,如同冰冷的雪花,不断飘入西炎城,带来日益沉重的阴霾。
将军府内的气氛,也随着北境的战报,一日比一日凝重。管家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仆役们行色匆匆,噤若寒蝉。那些刺目的红绸,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愈发突兀和讽刺,如同凝固的、不祥的血。
姜时坐在暖阁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冰冷的雪花落在窗棂上,瞬间凝结成霜。北境的酷寒,仿佛透过这千里之遥的风雪,传递到了她的指尖。她仿佛能看到那冰天雪地中,玄甲将士在暴风雪中艰难跋涉的身影,能看到箭矢穿透风雪,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花……还有那个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肩背带伤、却依旧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宿命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不!她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她必须出去!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
这个念头,在得知最后那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时,终于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夫人!不好了!”一名心腹侍女(暗中同情姜时)跌跌撞撞冲进暖阁,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刚……刚传来的消息!将军……将军在乌江口被狄虏大军重重围困!粮草耗尽!援兵……援兵被风雪阻隔在百里之外!危在旦夕!”
乌江口!重围!粮尽援绝!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姜时的心口!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剧烈摇晃!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仿佛看到了冰冷的江面上,残破的战旗在风雪中飘摇,看到了玄甲的士兵在绝望中倒下,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带着满身伤痕,在重重包围中浴血厮杀……
内心深处,那冰冷的镜面仿佛被这血腥的画面狠狠撞击,发出了无声的悲鸣!而“姜时”那点残存的、被鲜血灼伤的情感,则在这灭顶的绝望面前,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一种强烈的、不顾一切的冲动,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要去找他!
去那个冰封的战场!
去那个宿命的乌江口!
没有计划,没有退路,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属于笨蛋美人的莽撞和决绝!
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仆役的灰布棉衣,用厚厚的头巾裹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空洞却又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她凭借着对府邸地形的熟悉和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像一只灵巧却绝望的狸猫,在守卫森严的府邸内穿梭、躲藏。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融化,浸湿了单薄的棉衣,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心跳如擂鼓,每一次都撞击着冰冷的肋骨。额角的疤痕在紧张中突突直跳,镜心深处的冰冷意识发出尖锐的警告!但她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去乌江口!去他身边!
终于,她找到了一个机会。一处靠近马厩的、相对僻静的角门,守卫似乎被远处传来的喧哗短暂吸引。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去!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把刀子,瞬间灌入她的口鼻!
自由了!
然而,这自由的代价,是更广阔、更酷寒、更危险的天地!
她没有丝毫停顿,辨明了方向,一头扎进了西炎城深冬的、被暴风雪笼罩的茫茫旷野!风雪如同咆哮的巨兽,瞬间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寒风裹挟着坚硬的雪粒,狠狠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几乎让她无法呼吸。脚下的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不知道路,只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朝着北方,朝着那传闻中血火交织的乌江口,跌跌撞撞地前行!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棉衣,冻得她浑身麻木,手脚失去了知觉。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体力。
但她不敢停!丰隆那泣血般的“死同穴”誓言,北境那染血的战报,乌江口那绝望的重围……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她,逼迫她向前!向前!姜时与丰隆,阿时与防风九,相柳与昆仑镜的种种回忆在心中不断回放,不断推着她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次,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渐渐模糊。眼前不再是纷扬的雪花,而是交替闪现的破碎画面——冰冷的镜面……殷红的鲜血……防风九离去的冰冷背影……丰隆挡在刀锋前的决绝……还有那漫天的、如同燃烧般的猩红嫁衣……
就在她体力耗尽,几乎要栽倒在雪地里,被这无情的风雪彻底埋葬时——
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声响,穿透了呼啸的风雪,隐隐传来!
是厮杀声!是金铁交鸣声!是战马的嘶鸣!是垂死的哀嚎!
乌江口!到了!
姜时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开眼前被冰雪糊住的视线!
眼前,是一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宽阔的乌江,此刻早已被严寒冰封,厚厚的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然而,这银装素裹的冰面,却被刺目的猩红彻底玷污!
无数残破的旌旗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力地飘摇、燃烧。断折的兵刃、破碎的甲胄、冻僵的战马尸体……如同丑陋的疮疤,遍布冰面!更多的,是人的尸体!穿着玄甲的、穿着狄虏皮袍的……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姿态各异!暗红的鲜血早已凝固,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大片大片刺目的深褐色,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形成一种诡异而惨烈的斑驳!
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尸体被冻僵的死亡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浓烈得令人作呕!
而在冰面的中央,战斗仍在继续!
一小股被重重包围的玄甲士兵,如同怒海狂涛中最后的礁石,死死地护卫着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丰隆!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早已破碎不堪,沾满了凝固的鲜血和泥泞。那柄形制古朴的长刀,此刻正被他拄在冰面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肩背上,大婚时留下的伤口显然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甲胄,在冰天雪地中冒着丝丝白气!他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和冰霜,嘴唇冻得青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燃烧的炭火,充满了不甘的愤怒和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寥寥数十人,个个带伤,在数倍于己、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狄虏骑兵的围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杀——!”丰隆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猛地挥刀劈翻一个冲上前的狄虏骑兵!滚烫的鲜血溅在他脸上,更添几分狰狞!
然而,更多的狄虏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了上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玄甲士兵倒下,发出最后的悲鸣!
姜时趴在雪坡之上,浑身冰冷僵硬,仿佛血液都已冻结。她看着冰面上那惨烈至极的景象,看着那个在重重包围中浴血厮杀、如同困兽般的身影,看着那柄深深插在他肩背、曾经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位置……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灵魂深处的撕扯达到了顶点!
冰冷镜面的触感与滚烫鲜血的记忆疯狂交织!
相柳决绝闯入的身影与丰隆此刻浴血的身影重叠!
“救她!”的泣血嘶吼与“死同穴”的血誓诅咒在脑海中轰鸣!
我是谁?!
我该救谁?!
我为何在此?!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绝望中——
冰面上的丰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劈开一个敌人,在刀光剑影的间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血雾和纷飞的雪花,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雪坡上那个渺小的、灰色的身影!
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尽管她裹着厚厚的头巾,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认出了那双空洞却又在此刻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震惊!狂怒!担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被巨大恐慌攫住的绝望!
“姜时——!!”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巨大恐慌和暴怒的狂吼,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血腥的冰面上!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厮杀声,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一声狂吼,也彻底暴露了姜时的位置!
几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狼牙箭,如同发现了新猎物的毒蛇,瞬间撕裂风雪,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朝着雪坡上那个毫无防备的灰色身影,疾射而去!
“不——!!”丰隆目眦欲裂!那声音凄厉绝望,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他再也顾不上身边的敌人,如同疯了一般,挥舞着长刀,不顾一切地朝着雪坡的方向猛冲过去!完全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如狼似虎的狄虏骑兵!
噗!噗!噗!
沉重的弯刀,锋利的矛尖,瞬间洞穿了他破碎的甲胄,狠狠刺入他的身体!
丰隆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口中喷出大股滚烫的鲜血,染红了身前洁白的积雪!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雪坡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恐慌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痛楚!
雪坡上。
姜时看着那几支疾射而来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箭矢,看着冰面上丰隆被乱刃穿身、喷血僵立的惨烈景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瞬间压缩!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
镜心深处,那冰冷的镜面,在那声撕心裂肺的“姜时”和那喷涌而出的、滚烫的鲜血冲击下,轰然碎裂!
巨大的、冰冷的镜面触感!
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刺目的殷红心头血!
相柳决绝撞入的身影!
王母惊骇的脸!
那声泣血的嘶吼——“救她!”
丰隆灼热的告白!
画舫的囚笼!
猩红的嫁衣!
“死同穴”的血誓!
还有此刻……眼前这冰面上喷涌的、滚烫的、为她而流的、最后的热血!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身份!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宿命!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熔岩的万载玄冰,轰然炸裂!疯狂地沸腾、翻滚、交织、冲撞!最终,在那几支致命的箭矢即将穿透她身体的瞬间,在那双赤红的、充满无尽痛楚的眼眸注视下——
轰然归于一片冰冷的、绝望的、了然的死寂!
原来如此。
我是昆仑镜。
亦是姜时。
是药引。
亦是……宿命纠缠的囚徒。
这镜中,这爱恨痴缠,这生离死别……
不过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劫数。
就在那几支淬毒的狼牙箭即将洞穿她单薄身体的刹那——
姜时动了。
她猛地扯下了裹在头上的灰色头巾!乌黑的长发如同泼墨,瞬间在凛冽的寒风中飞扬开来!露出了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额角那道粉色的疤痕,在漫天风雪和冰面血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仆役棉衣,竟被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带着某种诡异仪式感的方式,猛地向两边撕开!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响,在死寂的雪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赫然是那身大婚时的、浓艳如血的正红色嫁衣!
猩红的嫁衣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刺破了灰蒙蒙的雪幕!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狂风中振翅欲飞,仿佛要挣脱这血腥的宿命!她纤细的身体裹在那片刺目的猩红之中,站在洁白的雪坡之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朵巨大的、泣血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也绝望得令人窒息!
她看着冰面上那个被乱刃穿身、鲜血狂喷、却依旧死死望着她的高大身影。看着他那双赤红的、充满了无尽痛楚、恐慌和不解的眼眸。
姜时苍白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空洞,苍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心悸的悲悯和……解脱。
然后,在丰隆那撕心裂肺、几乎要泣出血来的绝望目光中,在狄虏骑兵错愕的注视下,在冰面上所有残存士兵惊骇的视线里——
姜时张开了双臂!
如同拥抱死亡,又如同拥抱宿命!
她穿着那身泣血般的猩红嫁衣,朝着冰面上那个浴血的身影,朝着那片修罗杀场,朝着那最终的宿命之地,决绝地、义无反顾地——
纵身跃下!
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折翼的火凤,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在漫天纷飞的、冰冷的雪花中,划出一道凄艳绝伦的、坠落的弧线!
“不——!!!”
丰隆那最后一声,充满了无尽绝望、不甘和撕心裂肺痛楚的咆哮,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哀鸣,狠狠撕裂了乌江口冰封的天空!
然而,一切都已太迟。
那抹刺目的红,如同最后一滴滚烫的鲜血,狠狠地、无声地,砸落在冰面之上,那一片早已被暗红和深褐玷污的、冰冷的死亡画卷之中。
殷红的嫁衣在洁白的冰雪上洇开,如同盛开的、最后的曼珠沙华。
风雪呜咽,冰河沉寂。
血染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