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的花魁选拔赛,像是给这烟花之地注入了一剂最猛烈的春药。
夜幕刚垂,楼内已是人声鼎沸,灯火煌煌如同白昼。巨大的红绸从高高的穹顶垂下,金粉绘制的牡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空气里脂粉香、酒香、还有各种名贵熏香混合发酵,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甜腻。环佩叮当,笑语喧哗,衣着暴露的舞姬们如同穿花蝴蝶,在宾客间游走,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丝竹管弦声比往日更加高亢激昂,敲打在人的耳膜上,鼓噪着最原始的欲望。
姜时被挤在后台最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株误入喧嚣丛林的含羞草。她身上穿着楼里统一为参赛舞姬准备的舞衣——依旧是薄纱质地,却是更刺目的海棠红,领口开得极低,裙摆短得只堪堪遮住大腿,走动间几乎能窥见内里。她死死地抱着手臂,试图遮掩那过分的暴露,指尖掐进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周围是其他同样盛装的舞姬,她们对着铜镜细细描摹眉眼,互相调笑着,眼神锐利地扫过彼此,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姜时听着她们谈论着哪个公子出手阔绰,哪个大人权势滔天,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算计和攀比。她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与这满室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嬷嬷尖利的声音穿透嘈杂:“姜时!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轮到你了!给我精神点!跳砸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姜时浑身一颤,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推搡着,踉跄地走向那被无数目光聚焦的舞台入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求救般地,在台下那一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混乱光影中急切地搜寻着。
找到了。
依旧是那个靠窗的雅座。防风九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着面前玉盘里晶莹剔透的葡萄。他今天换了一身云水蓝的锦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如玉,墨发依旧松松挽着,几缕垂落,更添几分落拓不羁。他身边围着几个熟悉的公子哥儿,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他似乎正听着身边人说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戏般的疏离。
当姜时惶然无助的目光撞上他时,他的视线也恰好掠过舞台入口。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姜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恐、茫然和依赖,像一头即将被驱赶上斗兽场的小鹿。而防风九眼中那点慵懒的笑意,似乎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他的指尖在葡萄光滑的表皮上停顿了半秒,长睫微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闲适姿态,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停顿只是光影的错觉。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便自然地转过头,举起酒杯与身旁的紫衣公子碰了一下,薄唇开合,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同伴一阵哄笑。
那无声的、彻底的漠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姜时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原来,那晚短暂的维护,真的只是一场赌局后的余兴,风过无痕。他早已将她遗忘在这烟花之地的尘埃里。
就在她心坠冰窟、浑身僵硬地被推上舞台中央时,醉春楼厚重的大门,被人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砰”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撞开!
巨大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喧嚣丝竹,所有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门口,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深沉的夜色,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背阔,行走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的煞气。玄色衣袍的领口和袖口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猛兽图腾,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玄铁兽首腰带,悬挂着一柄形制古朴、未出鞘却已寒气逼人的长刀。他显然刚从某个肃杀的场合赶来,发髻微乱,几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紧贴在高挺的鬓角,更添几分野性的不羁。他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宇间却锁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下颌线条绷紧,如同刀削斧凿。
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黑曜石,深邃、锐利,此刻因厅内骤然爆发的光亮和喧嚣而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冷冷地扫视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喧嚣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有人认出了他,低呼出声:“丰隆将军?!”
来人正是大荒王朝最年轻的骠骑将军,以军功赫赫、性情冷峻闻名的——丰隆。
他显然对眼前的靡靡之音和脂粉香腻极不适应,眉头紧锁,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或出口。他的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大厅中央走来,玄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带风,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纷纷避让。
舞台,恰恰就在他行进的路径前方。
丝竹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响起,是更为急促热烈的鼓点,催促着舞姬开场。
姜时被这巨大的变故和骤然聚焦的无数目光钉在了原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嬷嬷教的舞步忘得一干二净。丰隆将军那身凛冽的煞气和冰冷的目光,更是让她如同被猛兽盯住的猎物,吓得魂飞魄散。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踝却意外地踩到了自己过于宽大、未曾系紧的裙摆边缘!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在急促的鼓点伴奏下,在丰隆将军那锐利如刀的视线注视下——姜时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面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舞台之上!
“噗通!”
沉闷的声响,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刚刚恢复的喧嚣。整个醉春楼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丝竹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充满了错愕、鄙夷、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根芒刺,狠狠扎在趴伏在地、如同被摔懵了的小兽般的姜时身上。她薄纱的裙摆因摔倒而掀起,露出大片光洁却此刻布满淤青的腿,手臂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忘记了疼痛,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消失在这片让她窒息的光影里。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舞台木板上。
完了。彻底完了。在所有人面前,在连嬷嬷都不敢得罪的贵客将军面前……她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时间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如同战场上斩钉截铁的号令。
姜时泪眼朦胧地、茫然地抬起头。
丰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舞台边缘,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他没有看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宾客,那双深邃冰冷的黑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定在狼狈趴伏在地的姜时脸上。
灯火辉煌,映照着她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颊。泪水冲刷过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长长的睫毛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不住地颤抖。那双盈满泪水、如同浸在寒潭黑水晶里的眼睛,因为巨大的惊吓和委屈而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冷硬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算计,没有风尘女子的媚态,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小动物般的惊惶和无助,干净得……刺眼。
丰隆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美人,或端庄,或妩媚,或冷艳。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如此狼狈,却又如此……纯粹。纯粹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污浊的地方。一种极其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冷硬如铁的心湖深处,激荡开一圈圈不受控制的涟漪。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指节修长有力,悬停在姜时眼前,掌心向上,纹路清晰。
“摔疼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方才那种命令式的冷硬,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透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涩的温和?“先起来。”
整个醉春楼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冷面煞神般的丰隆将军,竟对一个刚摔了个狗吃屎的、名不见经传的小舞姬……伸出了手?语气还带着点……安抚?
姜时完全懵了。她看着眼前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手,又茫然地抬起泪眼看向丰隆。将军的眼神依旧深邃,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吓人了?她下意识地、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怯生生地伸出自己沾了灰、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手,轻轻搭在了那只大手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却异常有力。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传来,轻易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姜时站不稳,踉跄了一下,丰隆另一只手极快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随即又迅速收回,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逾矩。
“谢……谢谢将军……”姜时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
丰隆看着眼前低垂着头、如同受惊鹌鹑般的少女,她纤细的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几缕乌发粘在汗湿的肌肤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胸腔,有些闷,有些紧。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转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堆着谄笑小跑过来的老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伤,找人看看。今晚,不必再跳了。”
“是!是!将军放心!老身这就带姜时姑娘下去!”老鸨点头哈腰,忙不迭地应承,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这可是攀上高枝的好机会!
丰隆不再多言,甚至没再看姜时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援手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转身,玄色的披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朝着楼上的雅间方向走去,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再次弥漫开来。
姜时被嬷嬷和龟公簇拥着,几乎是半扶半架地拖离了舞台。她忍不住回头,仓惶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靠窗的雅座。
防风九依旧斜倚在那里,姿势慵懒。他手中拈着那只白玉酒杯,杯沿抵在唇边,却没有饮下。灯火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正望着丰隆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一片幽深,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层漫不经心的表象之下,让人看不真切。只有那捏着酒杯的、骨节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姜时仓惶回望的目光与他相接时,他唇角缓缓勾起,对着她,极轻、极慢地举了一下杯。那笑容依旧风流迷人,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仿佛在无声地说:看,又一个被表象迷惑的傻子。
那眼神,比方才摔在舞台上更让姜时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无地自容。
她被拖进了后台的黑暗里。
而镜心深处,随着丰隆那悸动的一瞥,随着防风九那冰冷嘲弄的眼神,随着姜时心中翻江倒海的屈辱与茫然,那沉寂的核心意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再次剧烈地波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涟漪,而是翻涌的暗流!冰冷镜体的触感、无边空间的浩瀚感……种种属于“昆仑镜”的碎片感知,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冲击着姜时混乱的意识!
我是谁?我到底是什么?
冰冷镜心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