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晨雾裹挟着碎冰碴,将折府门前的红绸浸染得沉甸甸的。鎏金喜字在晨光中流淌着冷冽的光,与屋檐下倒挂的冰棱相映,折射出森然的芒刺。折皎立在铜镜前,玄色喜服上暗纹云蟒吞吐着金线绣成的信子,仿佛要将她缠绕吞噬。束胸布条紧紧勒着,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这场精心编织的戏码,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牢笼?
“公子,吉时快到了。” 小厮的声音像受惊的麻雀,在雕花门外怯生生地响起。折皎对着镜面扯出一抹冷笑,将玉冠狠狠扣上,龙涎香混着药味在发间炸开 —— 那是三日前深夜,在方玉婵居处沾染的气息,此刻却成了她与命运博弈的筹码。
回忆如潮水漫上心头。三日前的深夜,寒风卷着细雪拍打着方玉婵暂居的破窗。折皎推门而入时,屋内弥漫着刺鼻的艾草味,方玉婵倚在褪色的窗棂旁,素白中衣下的肩胛骨嶙峋如刀,在月光下投出骇人的剪影。“折公子深夜造访,是想看我笑话?” 她的声音像碎冰划过青石,清冷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折皎反手闩上门,竹椅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交界线:“外面流言说你勾引有妇之夫,不出三日,你的名字就会和‘荡妇’二字钉在城门告示上。” 她故意将 “荡妇” 二字咬得极重,观察着对方瞳孔的细微收缩。
方玉婵突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梁上栖息的夜枭。她踩着满地月光逼近,茉莉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所以折公子这是在施舍怜悯?” 染着丹蔻的指尖挑起折皎的下颌,“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要我听话,总得拿出点诚意。”
“城东绸缎庄,城西米行,甚至漕运码头的通行文书。” 折皎猛地扣住对方手腕,刻意压低嗓音,让声音更显低沉威严,掌心的薄茧硌得方玉婵皱眉,“但你得扮好折家二夫人的角色,晨昏定省、宴饮应酬,缺一不可。等你攒够了银子,婚书我会亲手还给你。”
方玉婵盯着折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眼中闪过狐疑:“折公子倒是大方,就不怕我卷了产业远走高飞?” 她的目光扫过折皎宽阔的肩膀,试图从这个世家公子身上找到破绽。
“你不会。” 折皎松开手,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以你的聪慧,该知道背靠折家这棵大树,比单打独斗强百倍。” 她扬起嘴角,露出自信又带着压迫感的笑,成功让方玉婵眼中的警惕转为思索。
婚礼鼓乐声如惊雷炸响,打断了折皎的回忆。花轿落地的震动顺着青砖爬上她的脚踝,喜娘尖利的嗓音刺破寒雾:“新人到 ——” 方玉婵身着嫁衣跨出花轿,红盖头下隐约露出一抹冷笑。她的手搭在折皎掌心的瞬间,指甲轻轻掐进对方皮肉,似在提醒这场交易的残酷。
两人走过红毯时,折皎敏锐地捕捉到席间的暗流。虞秀萼身着淡粉色襦裙斜倚朱柱,裙裾间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海棠,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微微颤抖的肩头轻晃,安静地立在角落,眼中的苦涩比黄连更浓,望着红毯尽头的眼神里浮沉着化不开的妒意;折母枯瘦的手指将檀木佛珠捻得咔咔作响,深褐色念珠在她指间翻飞,脸色比案上凝结的冷茶还难看,脖颈处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突突跳动;而杜仰熙,那个让她又恨又恼的男人,正站在廊下阴影里,藏青色官服裹着紧绷的身躯,腰间佩剑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指节捏着剑柄泛出青白,眼神阴沉得能滴出血来,刀刃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她交叠的十指上。
“一拜天地 ——”
折皎垂首万福时,广袖不经意扫过方玉婵的绣鞋。她余光瞥见杜仰熙向前半步,玄色锦袍下摆掠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喉结在苍白的脖颈间剧烈滚动,像困在兽笼里的困兽徒劳冲撞,连带着束发的玉冠都微微发颤。那眼神裹挟着炽热的欲火,似要将她周身点燃,却又泛着刺骨寒意,像腊月里悬在檐角的冰棱,在烛火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能将人心一寸寸冻成冰雕。
“二拜高堂 ——”
折皎的广袖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她垂眸行下大礼时,后颈突然泛起细密的颤栗 —— 两道冰冷的目光如淬毒银针,自屏风阴影处穿透绣着金线缠枝莲的霞帔,直刺她后心。指尖在袖中无意识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疼痛反而让她维持住得体的弧度。
"母亲快些起身。" 她的声音裹着温软笑意,掌心触上方玉婵冰凉的手腕时,却发现对方在微微发抖。檀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折皎借力站起的刹那,青玉簪子上的东珠突然晃了晃。她撞进一双浸着冰水的眼睛里。
杜仰熙倚在朱漆立柱旁,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地上散落的喜糖。他捏着鎏金酒盏的指节泛白,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翻涌如潮,倒映出她鬓边摇曳的并蒂莲钗。那眼神像是被火烧焦的绸缎,破碎的纹路里渗出浓稠的恨意,却又在触及她耳畔婚书留下的红痕时,突然化作细雪般的哀伤。
“夫妻对拜 ——”
方玉婵的裙摆扫过折皎的靴面,她突然压低声音:“那位杜大人,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莫不是和折公子有什么旧怨?” 折皎还未回应,礼成的吆喝声已响起。
宴席间,酒香、肉香与脂粉香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网。折皎端着酒杯走向虞秀萼,裙摆扫过青砖的沙沙声里,藏着愧疚:“委屈你了。” 虞秀萼摇摇头,发间银铃轻响:“我懂,你从来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的目光越过折皎,落在远处与贵妇周旋的方玉婵身上,“只是希望,她能懂你的苦心。”
“折皎,你可真是好手段。” 杜仰熙的声音裹着浓烈的酒气,喷在她耳后。他不知何时贴了上来,温热的呼吸与冰冷的语气形成诡异的反差,“娶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就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还是说,你想借她的手,搅乱这京城的浑水?”
折皎转身时,酒盏在指尖划出危险的弧度:“杜大人这是在吃醋?” 她故意凑近,龙涎香混着酒香扑进对方鼻腔,“可惜,我的私事,还轮不到御史台来过问。”
杜仰熙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骨头捏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方玉婵背后的势力,你以为能瞒得过我?” 他的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别玩火自焚,折皎!你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松开!” 折皎用力甩开他的手,酒液泼洒在杜仰熙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污渍,“杜大人若是喝多了,不如趁早回家,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她转身欲走,却被对方一把拽住,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拉扯,场面一片哗然。
洞房内,红烛 “噼啪” 炸开火星。方玉婵掀开盖头,眼中映着摇曳的烛光:“外面闹得可真精彩,那位杜大人对你似乎格外在意。” 她伸手接过折皎递来的地契,指尖在 “城东绸缎庄” 几个字上反复摩挲,“折公子就这么信我?”
折皎解下玉冠,如瀑青丝倾泻而下,刻意用慵懒的动作掩饰束胸的束缚感:“信与不信,不过是场交易。” 她走到窗边,望着杜仰熙离去时消失的街角,寒风掀起她的衣角,“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有相互借力,才能活下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这场荒诞的婚礼,连同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一并掩埋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