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裹着冰碴子,如无数细小的银针,扎在折府西跨院的青瓦上。虞秀萼蜷缩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像极了灵堂里褪色的绢画。指尖抚过翠玉步摇,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 那蜿蜒的纹路,恰似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指,正从记忆深处伸出,攥住她的心。
“哐当!” 铜盆坠地的声响撕破死寂,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发髻歪斜,脸色比府外的霜雪还要惨白:“夫人!老夫人传您去正厅,说…… 说要清算月例账目!”
虞秀萼起身时,绣鞋在青砖上打滑。她望着镜中自己发颤的唇,恍惚看见虞府被抄那日,官兵的长枪刺破雕花门,母亲把这支步摇塞进她掌心,血顺着步摇的纹路往下淌:“拿去换口吃的……” 可最后,步摇没能换来一口热饭,却换来了折府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正厅内,檀木香炉里的香灰簌簌掉落,如同折母眼中的嫌恶,簌簌落在虞秀萼身上。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佛珠被捻得 “咔咔” 作响,仿佛要将虞秀萼的骨头碾碎。“好个当家主母!” 佛珠突然砸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泼溅而出,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污渍,“折府的银子,都被你拿去填罪臣家的窟窿了?”
虞秀萼屈膝行礼,膝盖几乎要磕到冰凉的地砖:“母亲明鉴,上月支用的银子,是为府中奴仆添置冬衣。今冬寒意料峭,那些孩子……”
“住口!” 折母猛地拍案,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罪臣之女果然不安分!用我折家的钱收买人心,打的什么主意?” 她上下打量虞秀萼,目光像淬了毒的银针,“早说过不该娶你进门,这下可好,整个折府都要被你拖进泥潭!”
虞秀萼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她想起折皎临走前塞给她的糖渍梅子,那点甜意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母亲教训得是。” 她强撑着微笑,声音却像风中残烛,“只是这冬衣……”
“够了!” 折母起身时,珠翠满头的发饰叮当作响,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寒意,“从今日起,府中钥匙都交出来。你就好好待在院子里,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与此同时,城西悦来茶楼的二楼雅间内,雨幕将窗棂染成一片灰蒙。杜仰熙的指节捏得发白,手中弹劾折家商铺的文书被攥出褶皱,宛如他此刻扭曲的心绪。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敲打在青瓦上,却怎么也敲不散他脑海中那日的画面 —— 折皎揽着虞秀萼的腰,眼神里的温柔与戒备,像一道刺,扎进他的心里。
“大人,折家公子到了。” 小厮的通报声惊得杜仰熙迅速将文书塞进袖中,仿佛那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折皎摇着绘有墨竹的折扇踏入雅间,月白长衫沾着雨丝,却更衬得他身姿如竹,清冷孤傲。他挑眉望向杜仰熙,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杜大人这么着急约见,莫不是折家的商铺,比这满城的风雨还让你寝食难安?”
杜仰熙握紧茶盏,青瓷的凉意沁入手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妒火:“折公子明知故问。折家商铺偷税漏税,证据确凿,我身为御史,自然要秉公处理。”
“秉公处理?” 折皎折扇轻点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记警钟,“前日李侍郎家的绸缎庄短了三成税银,杜大人可也是这般雷厉风行?” 他逼近两步,身上的龙涎香混着雨水气息扑面而来,“别拿官威当幌子,你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可真响。”
杜仰熙猛地起身,茶盏中的茶水泼洒在红木桌面上,宛如他此刻失控的情绪:“折皎!你护着虞秀萼也就罢了,还要包庇家族罪行?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究竟哪里值得你……”
“住口!” 折皎的折扇 “啪” 地合拢,抵住杜仰熙喉间,眼中腾起一簇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折家夫人,轮不到你评头论足!”
两人对峙间,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杜仰熙望着折皎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如擂鼓。昨夜梦中那张脸,此刻就在眼前,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他恼羞成怒地挥开折扇,后退半步,却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折皎,你莫要欺人太甚!”
折皎看着杜仰熙泛红的耳尖,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他收回折扇,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可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泄露了他的情绪:“杜大人若真有证据,大可光明正大去折府查账。在这茶楼鬼鬼祟祟,倒像个见不得光的鼠辈。” 说罢,广袖一甩,大步离去,只留下杜仰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攥紧又松开拳头,心中的酸涩与不甘,如潮水般翻涌。
另一边,虞秀萼回到西跨院,瘫坐在椅子上。窗外,暮色如墨,渐渐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她想起折皎出门前塞给她的糖渍梅子,那点甜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心的苦涩。原来,她不过是折府的一个摆设,是杜仰熙复仇的棋子,更是折皎出于怜悯收留的孤魂。而她的人生,早已在虞府被抄的那一日,彻底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