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雪粒子如细盐般砸在冰花凝结的窗棂上,折皎蜷缩在铺着整张熊皮的软榻里,三层狐裘裹得她像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折母在廊下叮嘱丫鬟煎药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百无聊赖地转动着腕间的银镯,突然 —— 铜镜表面泛起蛛网状的涟漪,映出梅林深处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衣角。
喉间涌上的血腥味被她生生咽回,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繁复的云纹刺绣。作为镜妖,这份跨越空间的感知让她心跳漏了半拍。三日前在演武场提出习武被拒后,她总会在深夜借着铜镜微光,窥探兄长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时刻。此刻见他孤身走向梅林,鬼使神差地披上母亲新制的貂绒斗篷,踩着积雪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跟了出去。
寒风裹挟着梅香灌进衣领,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痛皮肤。她剧烈咳嗽起来,帕子掩住唇时,指缝间渗出的猩红在雪白绸缎上晕开。可想起铜镜里兄长苍白的脸色,又固执地攥紧斗篷系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转过九曲回廊,整片梅林如一幅骤然展开的画卷。千树万树红梅开得肆意张扬,枝头积雪被风一吹,簌簌落在艳红的花瓣上,宛如一场雪与花的缠绵共舞。折淙背对着她立在梅树下,手中长剑挽出清冽剑花,月光与剑光交织,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每挥出一剑,剑穗上的银铃铛便发出细碎声响,在寂静的梅林里格外清晰。
“兄长……” 折皎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成碎片。她向前踉跄半步,靴底在结冰的石板上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突然缠上一道温热的力量。折淙不知何时已掠至她身边,揽住她的手臂稳稳托住,玄色内衬衣袖扫过她脸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他身上的软甲还带着体温,金属扣硌得她生疼。
“这么冷的天,出来做什么?” 折淙的声音裹着呵出的白气,原本严厉的质问在触及她通红的鼻尖时陡然放柔。他解下披风将人裹住,动作自然得仿佛重复过千百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后颈,惊得她微微一颤。“手这么冰。”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塞进自己怀中,隔着两层衣料,折皎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灼热温度,还有那急促的心跳。
梅林深处传来一声幽鸣,惊起几只寒鸦。黑色羽翼掠过月光,在两人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折皎抬头时,正巧撞见折淙低头的瞬间。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眼中映着红梅白雪,却比这冬日盛景更让她心跳如擂鼓。镜妖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在指尖流转,袖中的铜镜发烫,镜面模糊间竟隐隐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在看什么?” 折淙伸手拂去她发间落雪,指腹擦过耳垂时微微一顿。这个细微的停顿让折皎惊觉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慌忙低下头,却瞥见他握剑的手 —— 虎口处有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正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在红梅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花。
“受伤了!” 她下意识抓住那只手,灵力顺着指尖探入,想要探查伤口深浅。却被折淙猛地抽回,他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小伤,不碍事。” 可握剑的手却悄悄背到身后,斗篷下摆扫过地面,遮住了溅在靴面上的血迹。
折皎突然想起这些日子铜镜里常出现的画面:深夜书房里,兄长独自擦拭染血的绷带,眉头紧皱;校场无人时,他捂着肋下痛苦喘息,汗水浸透衣襟。“兄长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她拽住对方衣角,仰头望着他躲闪的眼神,“你总说我身子弱,可你自己……”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卷起大片雪幕。折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她护在怀中,用后背挡住肆虐的风雪。他的软甲冰凉刺骨,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滚烫得惊人。“别问。”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掩不住话音里的颤抖。折皎将脸埋进他胸口,听着剧烈的心跳声,镜妖的直觉告诉她,兄长藏着一个关乎性命的秘密。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为梅林镀上一层银边。折淙松开她时,披风上已落满红梅。他弯腰拾起她方才掉落的白玉簪,修长的手指捏着簪子,在月光下转动,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动作轻柔地别回她发间,簪头的珍珠轻轻磕在她耳垂上:“回去吧,母亲该担心了。”
转身欲走的刹那,腰间突然一紧。折皎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感受着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兄长,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别一个人扛?” 她声音发闷,带着几分委屈,“我虽然体弱,但也想成为能帮到你的人。”
铜镜在这一刻剧烈震动,镜面泛起七彩光晕。周围的梅树竟纷纷绽放出璀璨光华,花瓣如流星般簌簌坠落。折淙的身子僵了僵,缓缓转身。他伸手抚过她泛红的眼角,指腹擦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眼下的乌青:“好。” 这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让梅林里的积雪簌簌坠落,红梅暗香浮动,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柔之中。
归途上,折淙坚持背着她。她趴在兄长背上,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数着他后颈细碎的发茬。月光下,两人交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铜镜终于恢复平静,可袖中那抹温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皎皎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这片梅林,会永远记住这个雪夜的温度,记住两颗心逐渐靠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