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马车碾过青石板,在折府朱门前缓缓停下。铜制门环在冷冽日光下泛着幽光,门前石狮瞪着浑圆的眼珠,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皎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尖传来的刺痛却压不住内心翻涌的紧张 —— 作为镜妖,她虽能洞察人心,可面对这陌生的家族和复杂的局面,仍像踩在薄冰上的旅人。
母亲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指腹的老茧轻轻摩挲,像是安抚受惊的幼兽。车帘被掀开的刹那,寒风裹挟着枯叶卷进车厢,打在她滚烫的脸颊上。丫鬟们躬身行礼时,发间银饰叮当作响,却盖不住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这黄毛小子哪来的?”“瞧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莫不是从乞丐堆里捡来的?”
皎皎垂眸掩住眼底的冷芒,镜妖的傲气在胸腔里灼烧。她攥紧母亲的衣袖,故意踉跄着迈出马车,膝盖微颤,活脱脱一副被吓坏的孩童模样。余光扫过回廊下交头接耳的仆役,她数着青砖上的裂痕,默数到第三十七道时,终于稳住心绪。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鼓点敲在她绷紧的神经上。抬头望去,假折淙月白色锦袍随风轻摆,腰间玉佩碰撞出清越声响。他眉眼含笑,可皎皎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瞳孔骤然收缩 —— 这细微的惊讶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镜妖的本能告诉她,这个看似温润的义兄,并非表面这般毫无芥蒂。
“母亲,您这是……” 假折淙行礼时,发冠流苏垂落,恰好挡住他打量皎皎的目光。
母亲的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淙儿,这是你的弟弟,折皎。当年他与妹妹遭逢大难,如今终于平安归来。” 说着,她用力将皎皎往前推了推,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疼。
假折淙半蹲下来,伸手要摸她的头,却在距离三寸处停住。这个微妙的停顿让皎皎心头警铃大作,镜妖的灵力在指尖蠢蠢欲动。“折皎弟弟,欢迎回家。” 他的声音如同浸了蜜,可指尖无意识摩挲玉佩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不安。
皎皎睫毛轻颤,将小脸埋进对方袖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兄长……” 手指却悄然勾住他腰间的绦带,这亲昵又依赖的动作,成功让假折淙身体一僵。
“哟 ——” 尖锐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身着织金襦裙的姨娘扭着腰肢走来,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夫人莫不是老糊涂了?随便从外头捡个野种,就敢说是折家血脉?” 她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戳到皎皎鼻尖,浓烈的脂粉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母亲的手剧烈颤抖,指甲在皎皎手腕掐出月牙形红痕。皎皎正要发作,后腰突然被人轻轻顶住 —— 是假折淙藏在广袖中的手肘。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猛然清醒,镜妖的理智压下暴起的情绪。
“姨娘这话说得不妥。” 假折淙起身时带起一阵香风,袖口掠过姨娘惊愕的脸,“父亲曾说,当年孩童落水处并未寻到尸首。如今弟弟归来,正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家书,“这是三年前父亲托人寻访的密信,您可要过目?”
姨娘的脸色由红转白,踉跄着后退半步,却仍梗着脖子:“就算如此,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冒牌货……”
正厅的铜铃突然叮咚作响,惊飞檐下麻雀。折老爷负手而立,蟒纹玉带在腰间泛着冷光。他盯着皎皎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刃,扫过她打着补丁的衣摆时,喉间发出一声冷哼:“你说你是折皎?有何凭证?”
皎皎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她摸出怀中半块玉佩的动作慢得近乎虔诚,指尖抚过断裂处参差不齐的纹路 —— 那是原主记忆里,母亲将玉佩掰成两半的瞬间。“父亲,当年歹人突袭,妹妹抱着另一半玉佩坠入山崖。” 她故意让声音发颤,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玉佩上,“这裂痕里,还嵌着妹妹的血。”
折老爷接过玉佩的手青筋暴起,对着日光反复端详。祠堂方向突然传来钟鸣,惊得众人皆是一颤。良久,他将玉佩重重拍在案几上:“东厢房收拾出来,从今日起,她便是折家二少爷。”
入夜,皎皎蜷缩在雕花床上,锦被的柔软反而让她浑身不自在。铜镜在月光下泛起涟漪,映出她紧锁的眉头。镜中闪过假折淙白天摩挲玉佩的画面,又浮现姨娘临走时怨毒的眼神。她翻身将脸埋进枕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 这场身份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