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漩涡翻涌如饕餮巨口，漆黑的吸力裹着皎皎的意识狠狠坠落。当刺骨寒意浸透骨髓，她猛地撞在布满裂痕的泥墙上，后脑勺磕得生疼。漏风的窗棂吱呀作响，枯黄的芦苇秆在狂风中拼命摇晃，将破碎的月光筛成银灰色的碎屑，洒在她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上。
“公子！药熬好了！” 福伯佝偻的身影挤过歪斜的木门，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攥着豁口陶碗，滚烫的药汁在碗沿凝成褐色药垢。皎皎蜷缩在散发霉味的草堆上，望着碗中翻涌的深褐色药汤，胃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她捏着鼻子猛灌一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在衣襟晕开深色痕迹。余光瞥见斑驳铜镜里那张苍白稚嫩的小脸，乱糟糟的头发沾着草屑，眼神却像淬了火的琉璃，亮得惊人。
镜妖的本能让她不自觉抚上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镜中却只映出摇摇欲坠的梁柱和墙角乱窜的老鼠。“福伯，母亲...... 这些年过得可好？” 她刻意放软声音，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装作不经意地问。老仆布满老茧的手突然颤抖，药碗撞在木桌上发出闷响：“夫人前些年认了个义子，对外说是您平安归来。那孩子虽是顶替身份，却极孝顺，这些年尽心尽力照顾夫人，在府里也颇得人心。”
皎皎啃着干硬的窝头，碎屑簌簌落在掌心。原主记忆里母亲柔弱的面容与福伯的话重叠，祠堂里森严的祖宗牌位、后宅里勾心斗角的妾室，像走马灯般在脑海闪过。听到假折淙的为人，她原本警惕的心微微一动，小身子放松下来，歪头露出小虎牙，沾着药渍的嘴角扬起思索的弧度：“这样的人，倒不像是会为难我们的。”
三日后，破旧的土地庙被寒风拍打得吱呀作响。皎皎缩在褪色斗篷里，冻得通红的指尖反复摩挲怀中半块玉佩。檐角铜铃突然疯狂摇晃，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跳起来，膝盖撞在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扑簌簌洒落。庙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将她睫毛染成白色。
“淙儿？” 妇人颤抖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耳膜。皎皎看着那张记忆里模糊的面容，此刻近在咫尺。妇人眼角的细纹里嵌着岁月的风霜，鬓角竟生出几缕银丝。喉咙突然发紧，她踉跄着扑进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怀抱，手指死死揪住对方的衣摆，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母亲，孩儿不孝！” 滚烫的泪水砸在妇人肩头，分不清是原主残留的情绪，还是自己的委屈。妇人颤抖的手抚过她乱蓬蓬的头发，眼泪滴在她后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话音未落，妇人的声音染上愁绪，“只是如今府里，你义弟这些年一直以你的身份生活，他...... 他是个好孩子，我怕......”
皎皎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母亲别急，既然义兄是个好人，不如我们与他坦诚相告？说不定他愿意帮我们。” 她晃了晃手中的玉佩，“当年我与妹妹遭难，这块玉佩被利刃划成两半。妹妹带着另一半，至今下落不明。我以折皎，您双胞胎幼子的身份回去，说不定还能让折家多一份团圆。”
妇人的手轻轻捂住嘴，眼中满是感动与欣慰。皎皎趁机握住那双布满薄茧的手，镜妖特有的温和灵力顺着指尖流淌：“母亲放心，我既活着回来，定能和义兄一起护您周全。” 她晃了晃小拳头，故作老成的模样逗得妇人破涕为笑。
回折家的马车上，红绸软垫硌得皎皎屁股生疼。她掀开金丝绣帘，望着飞退的青砖黛瓦，鼻尖萦绕着陌生又亲切的沉水香。想到即将与那位善良的假折淙见面，她心中竟涌起一丝期待。袖中的铜镜微微发烫，镜中隐隐映出假折淙温和的笑脸，似乎正朝她招手。她缩回车中，小身子裹紧狐裘，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看来，这场重逢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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