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暮春里,空气中弥漫着沉甸甸的腥气,像是大地吐出的最后一口叹息。沈明昭的手攥紧了玄鸟玉佩,那冰冷的触感刺得掌心发麻,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却感觉不到痛。廊下,青铜编钟的纹路被鲜血浸透,暗红的液体沿着铜体缓缓蜿蜒,像一条细蛇,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晚霞如火烧般染红天际,倒映在血泊中,竟显得格外妖异。
“昭儿快走!”母亲嘶哑的喊声混杂着兵刃相击的脆响传入耳中。沈明昭踉跄几步,用力撞开侧门,却正对上周伯半跪在门槛边的身影。他胸前插着半截断剑,血沫从破裂的喉咙间咕噜咕噜地涌出,染满那只褪色的军旗。他曾最爱逗她笑,如今眼神涣散,手指僵硬地抓着布料,好像还想护住什么,可惜已无力回天。
穿越九曲回廊时,瓷器碎裂的清脆声从前方传来。沈明昭靠在冰凉的宫墙上,步履不稳地踩过满地狼藉。那些雕花青瓷盏,是父亲珍爱之物,曾为楚王所赠,如今成了锋利的碎片,寒光闪烁,扎进青砖缝隙,映衬着她惊惶失措的脸。
“沈大人果然藏得深啊。”丞相魏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与冷酷。沈明昭屏住呼吸,透过雕花窗棂上的破洞向外窥探。那男人坐在主位上,手指把玩着沈家祖传的青铜爵,嘴角微扬,“先王遗诏……啧啧,竟然藏在这种地方。”父亲被铁链束缚双臂,雪白的广袖沾满血污,却依旧脊梁挺直。“魏冉!你篡改遗诏、图谋不轨,就不怕遭天谴吗?”他的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刺穿他的左肩。沈明昭咬住下唇,腥甜的味道蔓延舌尖,指甲掐得掌心几乎失去知觉。
后院突然传来母亲的一声惨叫。沈明昭慌乱地奔过去,只见母亲被侍卫们按压在井边,长剑高举,月光映照下泛起寒光。就在那侍卫下手的一瞬间,母亲猛然挣脱束缚,纵身跃入井中。水花四溅,夹杂着猩红的血液,沿着井壁绽开了一朵诡异的暗红之花。
“还有个小的!”身后有人高喊。沈明昭转身疾跑,发间的玉簪松脱坠地,“咔嚓”一声碎成两段。她随手抄起回廊下的青铜烛台,朝追来的侍卫砸去。“砰”的一声闷响,烛台砸中对方额头,鲜血飞溅的同时,耳膜被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嗡嗡作响。
祠堂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那是供奉沈家历代先祖牌位的地方,此刻正被烈火吞噬。沈明昭想要冲进去,却被炙热的火焰逼退,恍惚间似乎看到父亲常坐的太师椅在火中扭曲变形,像极了那些朝堂上虚伪的面孔。
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沈明昭摸出怀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稍稍镇定了她的情绪。这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东西,说是关系到沈家最后的秘密。她咬紧牙关,将玉佩塞进衣领,转身朝着后墙跑去。
翻墙时,她的绣裙被铁钉勾住,“嘶啦”一声撕裂开来,声音格外刺耳。落地的一刹那,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强忍着没发出任何声响,一瘸一拐地往城外逃去。
不知跑了多久,沈明昭终于躲进了一处破庙。蜘蛛网盘结在神像头顶,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颤抖着取出玉佩,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这枚从小佩戴的玉佩,边缘竟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一段隐秘的密码。
“找到了!”庙外传来呼喝声。沈明昭慌忙将玉佩塞回怀里,顺手抓起墙角的破扫帚当作武器。庙门被猛地踹开,一道寒光直刺而来。她侧身躲避,横扫扫帚,却被轻松打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马嘶划破夜空。沈明昭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黑马踏月而来,马上的黑衣人甩出绳索缠住了追兵。她来不及多想,纵身跃上马背。黑衣人揽住她的腰际,策马狂奔。
“你是谁?”沈明昭大声问道,风灌进口腔,带来尘土的苦涩。黑衣人并未回答,只是搂得更紧了些。沈明昭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铁锈气息,莫名与记忆中父亲书房的味道重叠。
追兵渐远。黑马停在一处山坳,黑衣人翻身下马,摘下斗笠露出了脸。沈明昭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样子——竟是父亲的旧部,三年前派往边境的陈将军。
“小姐受苦了。”陈将军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老将军临终前托我护你周全……这玉佩,关系到沈家最后的血脉。”他说着,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与沈明昭手中的那一半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明昭望着完整的玉佩,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昭儿,为人处世要像这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今满门忠烈付之一炬,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陈叔,”沈明昭抬手擦干眼泪,声音冷冽而坚定,“带我去边境。我要活下去,亲自看着那些人血债血偿。”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远处,咸阳城的灯火仍旧辉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明昭握紧玉佩,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她知道,从今夜起,那个天真无忧的沈家千金已经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血仇的复仇者。
夜色愈发深沉,两人翻身上马,朝着边境疾驰而去。沈明昭回头望向咸阳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总有一天,她会带着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归来,让那些人明白,沈家的女儿,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玉佩贴着胸口,微微发烫,犹如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沈明昭攥紧它,无声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