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昕笍躲开江砚辞的手,后退半步,后背却撞上了粗糙的树干。细碎的阳光落在江砚辞眼底,将那抹笑意衬得愈发温柔,却也让季昕笍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
“骗人。”季昕笍攥紧校服裙摆,鼓起勇气直视他,“你明明连黑眼圈都藏不住。”话音刚落,江砚辞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随即又化作一声轻叹。他倚着树,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的铁盒,金属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要不要尝尝?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薄荷味。”
糖纸绽开的瞬间,熟悉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季昕笍含着糖,听见江砚辞低声说:“京海……其实没那么好。”他的目光飘向远方,远处的教学楼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我爸总说男人要学会隐藏情绪,可每次看见他对着妈妈发脾气,我都恨不得……”
他突然噤声,喉结滚动着咽下未说完的话。季昕笍这才发现,江砚辞校服袖口露出的皮肤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尖锐物划伤的痕迹。正要开口询问,预备铃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江砚辞已经利落地起身,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尖:“快回去吧,下节课是数学。”
此后的日子里,季昕笍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江砚辞的秘密。他课本扉页上画满扭曲的线条,橡皮擦碎屑永远堆在课桌右下角;他会在午休时偷偷用手机搜索精神科医院的地址,锁屏壁纸却是两人幼儿园时的合照——照片里季昕笍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江砚辞举着奥特曼玩具,笑得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某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季昕笍因为值日留到很晚。经过教师办公室时,她听见班主任和江砚辞的对话。“你妈妈的病情……”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转学到这边真的合适吗?”江砚辞的回答轻得几乎听不清,但季昕笍看见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泛白得可怕。
第二天,江砚辞没来上学。季昕笍望着空荡荡的座位,鬼使神差地翻开他的课桌。最深处躺着个破旧的笔记本,扉页上用红笔写着:“别让星坠知道。”她颤抖着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反复出现“药”“幻觉”“监控”这些字眼,还有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终点标注着“城郊疗养院”。
放学时,徐汇铭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昕笍,你听说了吗?江砚辞家好像出事了!我爸公司和他们家有生意往来,说他妈妈……”小胖突然捂住嘴,“算了,当我没说!”
季昕笍却抓住他的胳膊:“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徐汇铭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听说他妈妈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上个月在京海大闹了一场,还差点伤到江砚辞……他爸为了封锁消息,才连夜搬到这边。”
季昕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她想起江砚辞藏在枕头下的小熊,想起他擦拭眼镜时总爱用袖口摩挲镜片的习惯——那动作和她在笔记本里看到的“强迫性清洁行为”描述如出一辙。
深夜,季昕笍翻出两人幼儿园的合照,照片背面是江砚辞稚嫩的字迹:“等我长大,要带星坠去看真正的星星。”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照片上,季昕笍突然意识到,那个说要“照顾她”的江砚辞,其实比谁都需要被保护。
她握紧照片,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城郊疗养院”。导航显示距离小区三公里,步行需要四十分钟。季昕笍披上外套,轻轻推开家门。夜色中,蝉鸣混着蛙叫此起彼伏,她朝着导航的方向走去,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时,季昕笍听见围墙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踮脚望去,只见江砚辞蹲在疗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布偶小熊,正是季昕笍六岁送他的那只。
“江砚辞!”季昕笍翻过矮墙,落在满地梧桐叶上。江砚辞猛地抬头,眼中的恐惧在看清来人后,化作汹涌的泪水。他伸手抱住她,滚烫的眼泪渗进季昕笍的衣领:“星坠,我好害怕……”
季昕笍轻轻拍着他的背,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远处疗养院的探照灯扫过树梢,她突然明白,那些藏在糖纸里的温柔,那些课本间的秘密,都不过是少年在黑暗里摸索着靠近光的方式。而此刻,她终于成为了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