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神话(三)

新大古站在猛犸象指挥车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制服一尘不染，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刚干完体力活的轻松表情。

“顾问。”ES哥斯拉从车里探出头来，“内阁防卫队的战斗机群……还在天上。没有走，也没有降落。”

“让他们待着。”新大古拍了拍手，“反正他们也不需要油。”

“……他们需要。”

“那就让他们需要。”

猛犸象指挥车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真嗣的眼睛红红的——不是伤心，是那种“看到什么美好的东西又不好意思哭”的红。明日香抱着胳膊，嘴角微微上扬，但嘴上不饶人：“你这个人，怎么跟怪兽说话比对人类还温柔？”

“因为怪兽比人类讲道理。”新大古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

话音刚落，通讯器响了。不是汐的声音，是TPC总部的加密频道——而且是最高权限级别的加密。

“一队，请立即返回基地。参谋长要见你们。”

“参谋长？”复合传奇哥斯拉的声音从阿斯加隆的通讯中传来，“哪个参谋长？”

“TPC远东总部的。三个星的。”

三个星。

“参谋长。”

在新大古他们返回基地的途中，内阁防卫队的战斗机群也降落了。不是降落在身延山——是降落在附近的军用机场。十二架银灰色的战斗机整齐地停在跑道上，座舱盖打开，飞行员们从里面爬出来，有的摘了头盔，有的没摘，三三两两地站在机翼下，抽着烟，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辆黑色的军用轿车驶入机场，停在了跑道尽头。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内阁防卫队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的肩章上有两颗金星——中将。

“报告！”一个飞行员跑过来，立正敬礼。

“情况如何？”中将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怪兽……被一个巨人送走了。据TPC方面称，是一种叫做‘迪迦奥特曼’的光之巨人。”

“迪迦奥特曼。”中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最近很出名的巨人？”

“是。他出现在现场，没有攻击怪兽，而是……开了一扇门，把怪兽送走了。”

中将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远处身延山的方向，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森林、农田、村庄，一切都安然无恙。

“武器系统呢？”他问。

“导弹命中目标。怪兽受了伤，但没有被消灭。”

“没有被消灭，但是被送走了。”中将的声音里没有感情，“结果上来说，威胁解除了。虽然过程和我们的预期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

“长官，那我们……”

“收队。”中将转身走回轿车，“回去写报告。怎么措辞，你们自己想。”

“是。”

轿车驶出机场。十二架战斗机留在跑道上，机翼下的导弹挂架已经空空如也。

TPC远东总部，参谋长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新大古站在门口，看到房间里已经有人了——复合传奇哥斯拉坐在沙发上，ES哥斯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窗户边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东京湾。

“进来。”那个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新大古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坐。”男人还是没有转身。

新大古在复合传奇哥斯拉旁边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截。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海鸥的叫声，远处的海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

然后，参谋长转过身来。

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白色制服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勋章，没有绶带，只有胸口一个小小的TPC徽章。

“身延山的行动。”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有。”复合传奇哥斯拉开口，声音沉稳，“内阁防卫队无视怪兽无攻击意图的事实，擅自发动攻击，违反了TPC与内阁防卫队之间关于‘非必要不攻击’的协议。我方已全程录音录像，可作为证据提交联合议会。”

“我不是问你要证据。”参谋长的声音依然不大，“我是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复合传奇哥斯拉沉默了一秒。

“那就再补充一点。”他说，“内阁防卫队的战斗素养有待提高。十二架战斗机，对着一只没有攻击意图的、连头都不抬的怪兽打了整整一轮导弹，结果怪兽没打死，差点被反杀。如果不是我方顾问及时控制局面，那只怪兽暴走起来，身延山脚下的三个村庄、三千居民，现在已经变成石像了。”

参谋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把复合传奇哥斯拉从外到内剥了一遍。

“你说话不太客气。”参谋长说。

“我是队长，说话直接。”

“队长就可以不客气？”

“队长才需要说实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参谋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们知道内阁防卫队的那位中将，现在在做什么吗？”

“写报告。”新大古说。

“写什么报告？”

“大概是在想怎么措辞，把‘我们打了怪兽但没打死还被一个巨人救了场’这件事，写得更体面一些。”

参谋长的目光转到了新大古身上。

“你就是那个特殊顾问，新大古？”

“是。”

“你在现场跟怪兽说了什么？”

“跟它说，不要害怕，我不是来打你的，我是来送你走的。”

“它听懂了？”

“听懂了。”

“你怎么知道它听懂了？”

“它把爪子伸出来了。”新大古的声音依然平静，“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手心。”

参谋长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问——你不害怕？你不怕它一爪子把你拍成肉饼？你不怕它根本听不懂你的话？你不怕那些还在天上盘旋的战斗机在你跟怪兽说话的时候开火，把你和怪兽一起炸成碎片？

但他没有问出来。他只是看着新大古。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们先回去。报告不用写了，我这边会处理。”

复合传奇哥斯拉站起身。新大古也站起身。他们向参谋长敬了个礼——并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对方是一位值得敬礼的长官——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新大古顾问。”

新大古停下脚步，回过头。

参谋长还靠在窗台上，姿势没变。

“下次，”他说，“不要再一个人走到怪兽面前了。”

新大古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锐利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有的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担心。

“是。”新大古说。

然后他走出房间。

走廊里，复合传奇哥斯拉靠在墙上等他。看到新大古出来，他直起身，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

“他最后那句话，”复合传奇哥斯拉说，“是在担心你。”

“我知道。”新大古按下电梯按钮。

“你知道？”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下次不让他看到就行了。”

复合传奇哥斯拉看了他一眼。

“……你够了。”